暮春的雨丝带着几分凉意，淅淅沥沥打在丞相府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浅淡的水痕。沈惊鸿刚送走出书房的父亲，转身便见管家福伯捧着湿漉漉的伞进来，低声禀报：“大小姐，瑞王殿下的马车停在府外了，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沈惊鸿握着书卷的手指微顿。自边境归来后，她与谢晏之虽因共同追查靖王踪迹多了几分默契，却从未在丞相府有过私会。此时雨势未歇，他贸然登门，想必是为朝堂对峙的事而来。她定了定神，吩咐道：“引殿下去西跨院的暖阁，备好热茶，另外……让人守好院门，不许闲杂人靠近。”
暖阁内早已生了炭火，驱散了雨日的湿寒。沈惊鸿换了一身素色襦裙，刚踏进门槛，便见谢晏之正临窗而立。他今日未穿常服，一袭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褪去了往日的闲散，倒多了几分沉稳。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沈大小姐倒是比本王预想的更镇定。”
“殿下冒雨而来，总不会是为了取笑我。”沈惊鸿在八仙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杯沿，“父亲刚从书房离开，对于朝堂发难一事，他仍有顾虑。”
谢晏之走到桌前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杯壁：“沈丞相的顾虑本王明白。靖王手握兵权，又在朝中经营多年，一旦证据不足，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让沈家陷入‘诬告亲王’的境地。”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沈惊鸿面前，“不过，本王今日来，是为了给你添两样东西。”
沈惊鸿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叠放着两叠信纸。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目光扫过字迹，瞳孔微微一缩——那竟是靖王写给青州刺史的密信，信中明确提及“借粮于北狄，待事成后共分大曜疆土”，落款日期正是三个月前，与她手中的通敌密信恰好能对应上。
“这封信是怎么来的？”沈惊鸿抬头看向谢晏之，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青州刺史是靖王的死忠，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拿到他手中的密信。
“影阁的人在青州追查粮草去向时，意外截获的。”谢晏之浅啜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件寻常事，“青州刺史担心事后被靖王灭口，暗中留了副本，本想用来自保，却被影阁的人找到把柄，不得不交了出来。”
沈惊鸿将信仔细收好，又拿起另一叠信纸。这叠信纸的字迹更为娟秀，像是宫中女子所写，内容却是记录着每日后宫的动向——其中一条格外醒目：“三月十二，靖王入宫见贵妃，问及陛下对‘通敌’罪名的态度，贵妃言‘陛下最忌宗亲谋逆，若无实据，断不会轻信’。”
“这是……”
“宫中尚食局的一位姑姑，是先皇后当年的旧人。”谢晏之的声音沉了几分，“她感念先皇后的恩情，一直暗中关注靖王的动向，这些记录，是她托人悄悄送出宫的。”他抬眼看向沈惊鸿，“有了这两封信，你手中的证据链便完整了。靖王与北狄勾结的实据，他暗中联络官员、试探陛下态度的心思，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沈惊鸿指尖微微颤抖，将两叠信纸小心地放进锦盒。有了这些证据，父亲的顾虑便能打消大半，朝堂上发难时，也能更有底气。她抬头看向谢晏之，眼中带着几分感激：“殿下这份助力，沈惊鸿感激不尽。”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谢晏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光有证据还不够。靖王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无人为沈家站台，陛下未必会当场裁决。”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王已联络了三位老臣——太傅张大人、御史大夫李大人，还有兵部尚书王大人。他们都是先皇后当年提拔的人，对靖王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届时会在朝堂上为你父亲作证。”
沈惊鸿心中一暖。她知道，谢晏之口中的三位老臣，都是朝中德高望重之人，有他们站台，不仅能增加证据的可信度，还能压制住靖王党羽的反驳。她轻声道：“殿下考虑得如此周全，沈惊鸿自愧不如。”
“你已做得很好。”谢晏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从边境寻回证人，到整理粮草账目，若不是你步步紧逼，靖王也不会露出这么多破绽。”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还需约定好当庭发难的时机。沈丞相性子刚正，若过早拿出证据，恐会被靖王打断；若过晚，又怕陛下失去耐心。”
两人凑在桌前，借着暖阁的灯光，仔细商议起来。沈惊鸿提出，由父亲先以“边境粮草调度异常”为由上奏，吸引陛下和朝臣的注意力，待靖王出面反驳时，再逐一抛出密信、账目和证人证词，打他个措手不及。谢晏之则补充，他会在沈丞相上奏时，适时递上眼神，示意三位老臣配合，避免被靖王党羽插话。
商议妥当已是深夜，雨势渐小，窗外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谢晏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看向沈惊鸿：“明日早朝，靖王必定会有所防备，你……多加小心。”
沈惊鸿点头：“殿下也一样。”
谢晏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夜色中。马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沈惊鸿站在廊下，手中握着那个锦盒，只觉得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她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渐渐散去，露出几颗疏星，仿佛预示着明日的朝堂，终将迎来一场清算。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谢晏之离开丞相府后，一辆黑色的马车悄然跟了上去。马车内，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正对着暗格里的信纸快速书写，纸上赫然写着：“瑞王夜访丞相府，似有密谈，需即刻禀报靖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