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沈惊鸿正坐在窗边整理兄长沈惊羽从前线寄回的家书。信纸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上面“边境霜重，妹需添衣”的字迹力透纸背，让她指尖泛起暖意。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老周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内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三皇子殿下的人，要见丞相大人！”
沈惊鸿心头猛地一沉。父亲沈砚之今日在翰林院修撰新政章程，按理应在戌时才归府。三皇子赵珩此时派人上门，绝非寻常事。她迅速将家书叠好塞进袖中，起身时裙摆扫过案上的青瓷笔洗，水渍溅到描金笺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倒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请来人在正厅稍候，我即刻派人去翰林院请父亲回府。”沈惊鸿定了定神，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异样。老周刚要转身，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是沈家暗卫的青灰色身影——暗卫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个染血的布囊，声音嘶哑：“小姐，边境急报！谢大人的暗线在京郊驿道截下了这个，说是……是送往上京的军功奏报被人动了手脚！”
布囊打开的瞬间，沈惊鸿瞳孔骤缩。里面是一份被撕得残缺不全的奏本，泛黄的纸页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残存的字迹能辨认出“沈惊羽”“大破蛮族”“斩首三千”等字样，而纸页边缘留着淡淡的杏仁香——那是三皇子府独有的熏香味道。
“谢大人呢？”沈惊鸿攥紧奏本，指节泛白。暗卫低头答道：“谢大人得知消息后，已亲自去驿馆追查截杀奏报使者的人，让属下先将证据送来沈府，还说……还说恐有第二批人针对丞相大人。”
话音未落，正厅方向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沈惊鸿快步赶去时，只见三皇子的贴身侍卫正指着老周厉声呵斥，地上的青花瓷瓶碎成一地瓷片，而侍卫手中拿着的，正是沈惊鸿方才塞在袖中的家书。
“沈小姐好大的架子，让殿下的人等了半刻钟，倒是有闲心看家书。”侍卫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夺沈惊鸿手中的布囊，“听说沈将军在边境打了胜仗？不如让在下看看，这‘胜仗’究竟是真是假。”
沈惊鸿侧身避开，将布囊护在身后，目光冷得像冰：“侍卫大人未经允许擅闯内院，还私藏民女家书，莫非是想凭一己之言，污蔑沈家与边境私通？”她刻意提高音量，引来了府中护院，“按大胤律例，私闯大臣府邸者，杖责三十；私藏官家书信者，流放三千里——侍卫大人是想替三皇子殿下领这罪名，还是说，这本就是殿下的意思？”
侍卫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沈惊鸿如此伶牙俐齿。他原本是奉三皇子之命，借“探望”之名搜查沈府，若能找到沈惊羽与家中私通的证据最好，即便找不到，也要拖延时间，等截杀奏报使者的人传回消息。可如今不仅没搜到证据，反倒被沈惊鸿扣上了“擅闯府邸”的罪名，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车轱辘声，沈砚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厅内的乱象，又瞥见沈惊鸿手中染血的布囊，瞬间明白了大半，当即沉声道：“三皇子殿下派你来，就是让你在沈府撒野的？”
侍卫见沈砚之归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强撑着辩解：“丞相大人误会了，属下只是奉殿下之命，来询问沈将军的战况……”
“战况如何，自有兵部奏报呈给陛下，不劳三皇子费心。”沈砚之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地上的家书，“至于私藏民女家书一事，我会亲自入宫向陛下禀明。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沈府。”
侍卫不敢再纠缠，狠狠瞪了沈惊鸿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厅内恢复安静后，沈砚之接过布囊，看着残缺的奏本，眉头拧成了疙瘩：“惊羽的奏报被截，三皇子又派人来闹事，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分明是想堵死沈家的路。”
“父亲，谢大人已经去追查截杀使者的人了，说不定能找到三皇子的把柄。”沈惊鸿递上一杯热茶，“只是眼下奏报残缺，即便送到兵部，恐怕也难以服众。不如我们先派人去驿馆，协助谢大人追查，同时再给边境发信，让兄长补一份奏报过来？”
沈砚之摇摇头，指尖敲击着案几：“补递奏报至少需要七日，可明日就是早朝，兵部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奏报边境战况。若是今日之内拿不出完整的奏报，三皇子必定会在朝堂上说惊羽虚报军功，到时候不仅惊羽的功劳没了，沈家还会被冠上‘欺君’的罪名。”
父女俩正一筹莫展时，院外突然响起轻叩声，谢晏之的贴身侍从林舟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神色凝重：“丞相大人，沈小姐，我家大人让属下送来一样东西，说是能证明沈将军的军功。”
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青铜令牌和一卷密信。令牌上刻着蛮族首领的狼头图腾，密信则是用蛮族文字写的，旁边附着汉文翻译——竟是蛮族首领写给三皇子的密函，信中不仅承认被沈惊羽击败，还承诺会配合三皇子“阻挠军功上报”，条件是三皇子登基后，将边境三座城池割让给蛮族。
“这是……”沈惊鸿又惊又喜。谢晏之竟找到了如此关键的证据。
林舟解释道：“我家大人追查截杀者时，在他们的行囊里发现了这封密函。那些人本想将密函销毁，被大人的人及时拦下。大人说，有这枚令牌和密函，足以证明沈将军的军功属实，明日早朝便可呈给陛下。”
沈砚之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狼头图腾，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两样东西，三皇子想污蔑惊羽虚报军功，便是痴人说梦。”他看向沈惊鸿，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多亏了你和谢大人，沈家这次又避过一劫。”
沈惊鸿心中稍定，可看着密函上“三皇子登基后割让城池”的字样，又生出一丝不安：“三皇子竟敢与蛮族勾结，割让国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权夺利了。他今日能为了军功截杀奏报，明日说不定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林舟闻言，脸色微变：“小姐所言极是。我家大人也担心三皇子狗急跳墙，已经加派了人手保护沈府和丞相大人。另外，大人还让属下带句话，说明日早朝结束后，他有要事想与丞相大人和小姐商议，关于……先皇后旧案的线索。”
先皇后旧案？沈惊鸿心中一动。先皇后是谢晏之的生母，当年因“巫蛊之罪”被废，谢晏之也因此被贬为庶民。若是能翻案，谢晏之就能恢复皇子身份，到时候在朝中的话语权会大大增加，沈家也能多一个强援。
“好，明日早朝后，我们在府中静候谢大人。”沈砚之点点头，将令牌和密函收好，“今日之事辛苦你了，回去替我多谢谢大人。”
林舟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沈惊鸿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方才侍卫手中的家书，连忙问道：“父亲，方才三皇子的人拿走的那封家书，您有没有拿回来？”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方才只顾着应付侍卫，倒忘了这件事。怎么，那封家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信里提到兄长在边境发现了一批可疑的粮草，说是印有内务府的印记，却流落到了蛮族手中。”沈惊鸿的心沉了下去，“若是这封信落到三皇子手里，他说不定会借此污蔑兄长私通蛮族，到时候即便有令牌和密函，也会节外生枝。”
沈砚之脸色骤变：“内务府的印记？那可是皇家专用的印记，粮草怎么会流到蛮族手中？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将家书拿回来。”他起身就要去三皇子府，却被沈惊鸿拦住。
“父亲，现在去三皇子府，无异于自投罗网。”沈惊鸿拉住他的衣袖，“三皇子既然拿走了家书，必定会严加看管，我们贸然前去，不仅拿不回书信，还会让他察觉到我们的担忧。不如先按兵不动，明日早朝时，我们先将令牌和密函呈给陛下，揭穿他与蛮族勾结的罪行，等他自顾不暇时，再想办法拿回家书。”
沈砚之沉吟片刻，觉得沈惊鸿说得有理，便点头同意：“也好，明日早朝至关重要，不能因小失大。只是……”他看向窗外，月色被乌云遮住，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