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尉的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常年在兵痞里打滚的油滑。
国公府的大门,隔了一会儿,才重新打开。
李渊带着三个儿子走了出来,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下人。
他看了一眼王校尉,神色平静:“王校尉,圣旨呢?”
王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布,却不急着展开,而是用那双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渊。
“李国公,别急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圣旨就在这。不过,这出城上路的,总得需要些打点吧?车马、粮草、水,哪一样不要钱?”
他这是公然索贿。
按规矩,流放人员的用度,都由朝廷拨发。他这么说,就是要看看李家,到底还剩下多少油水。
李修的火爆脾气,当场就要发作。
李承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
李渊脸上看不出喜怒:“王校尉说的是。只是我李家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府库被封,家产被抄,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没钱?”王校尉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李国公,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家随便从指甲缝里漏点出来,都够我们这些当兵的吃用一年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发出了不怀好意的哄笑。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李渊身后传来。
“父亲……”
众人回头,看见李卿卿在春禾的搀扶下,又走了出来。
她刚刚“昏迷”了一场,此刻脸色更白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又出来做什么?快回去!”李渊皱眉道。
“女儿……女儿是来给父亲送行囊的。”李卿卿说着,将手里一个小小的、甚至有些破旧的布包,递给了李渊。
那布包,看起来也就比巴掌大点,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瘪瘪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王校尉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护国公府的行囊?打发叫花子呢?
李卿卿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她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弓成了虾米。
就在这一阵猛烈的晃动中,一个黑乎乎的小铁牌,从她宽大的袖口里,“不小心”滑了出来。
“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铁牌看起来毫不起眼,就是一块普通的黑铁,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李卿卿像是被吓了一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慌忙弯腰去捡,可她身体太弱,弯到一半,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姐!”春禾连忙扶住她。
离得最近的李修,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那块铁牌捡了起来,迅速塞回了李卿卿的手里。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但王校尉还是看见了。
他看见了铁牌上那两个字。
玄字。
后面还有一个数字,他没看清,好像是“柒”?
王校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行伍出身,后来走了张承的路子,才混上这个京畿卫的校尉。他知道京城里的水有多深,也知道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
比如,皇帝的暗卫。
传说,皇帝手中有一支最神秘的队伍,分为天、地、玄、黄四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其中,“玄”字部,专门负责监察百官,权力极大。
这块铁牌……难道是玄字部的腰牌?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王校尉的脑海。
他再看向李家人的眼神,就变了。
李渊这只老狐狸,看着是被贬流放,可谁知道,这是不是皇帝的另一手棋?
是不是在演戏,为了钓出什么大鱼?
而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成了那只被用来试探的倒霉的鸡。
王校尉的后背,瞬间就湿了。
他脸上的贪婪和轻蔑,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
“哎呀,看我这记性。”他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李国公这是要去办正事,我怎么能提这些俗物呢?车马粮草,下官早就备好了!保证是全京城最好的马车,最精细的白面!”
他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李承和李修都愣住了。
只有李渊和李卿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错的眼神。
李渊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既然都备好了,那还等什么?出发吧。”
“是是是!出发,即刻出发!”王校尉点头哈腰,亲自跑过去,把圣旨塞到李渊手里,然后跑前跑后地张罗起来。
护国公府,终于要搬家了。
说是搬家,其实没什么东西可搬。
除了人和身上穿的衣服,什么都没有。
王校尉准备的马车,确实不错。一共有三辆,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铺着厚厚的软垫。
李渊和三个儿子一辆,林氏和李卿卿,带着几个贴身丫鬟一辆,剩下的一些忠心耿耿不愿离去的老仆,坐最后一辆。
当车轮滚滚,离开国公府门前时,李卿卿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此刻大门敞开,像一个空洞的巨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墙上的爬山虎,被薅秃了。
花园里的名贵花种,连土都被挖走了三尺。
前厅的地砖,被撬得坑坑洼洼。
整个国公府,除了那四面墙和一个拆不走的房顶,再也没有一样属于李家的东西。
李卿卿收回目光,放下了车帘。
再见了,护国公府。
新的生活,开始了。
车队缓缓驶向城东。
福安巷,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
这里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
巷子又窄又脏,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当三辆还算体面的马车驶进来时,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围观。
“这就是皇帝赐的新府邸?”李修看着眼前这栋摇摇欲坠,连大门都破了个洞的小院子,气得脸都青了。
这院子,还没以前国公府的茅房大。
李渊的脸色也很难看。
皇帝这是要把他们李家的脸面,放在地上,反复地踩。
王校尉在一旁,也是尴尬不已,不停地拿袖子擦汗。
他现在可不敢得罪这家人。
“咳咳,那个……李国公,地方是简陋了点,但收拾收拾,还是能住的。下官……下官这就派人去修缮!”
“不必了。”李卿卿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王校尉日夜兼程,护送我们一家,已经很辛苦了。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了。”
她下了马车,看都没看那破败的院子一眼,而是对李渊说:“父亲,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安顿下来吧。”
她表现得越是平静,李渊父子三人,心里就越是安稳。
一家人走进了小院。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两间正房,几间快要塌了的厢房。
李渊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李卿,卿拉到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厢房里。
“父亲,哥哥们,你们看。”
李卿卿说着,当着他们的面,手一挥。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凭空出现了一张柔软舒适的黄花梨木大床,床上铺着崭新的锦被。
接着,又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装着热水的铜盆,甚至还有一盘冒着热气的点心。
李承、李睿、李修,三兄弟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知道妹妹有本事,可亲眼看到这种凭空变物的场景,还是觉得……太他妈刺激了。
“妹妹,你……你这是把咱们家卧室都搬来了?”李修结结巴巴地问。
“不止。”李卿卿笑了笑,又一挥手。
地上,出现了一堆东西。
有国公府的地砖,有花园里的黑土,有被拆下来的窗棂,甚至……还有厨房那口用了几十年的大铁锅。
李卿卿看着目瞪口呆的父兄,摊了摊手。
“没办法,蚊子再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