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天空飘起了细雨。
官道泥泞,车轮陷在烂泥里,走得异常艰难。
流放的队伍,被刻意安排在了最后。前面是押送普通犯人的囚车,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李睿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受过这种颠簸,刚出城门没多久,就吐得脸色发白。
李承和李修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是武将,身体受得住,但心里的屈辱,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
车厢里,气氛压抑。
李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被抄家,被夺爵,被赶出经营百年的府邸,这位老人心中是何等的滔天巨浪。
相比之下,女眷那边的车厢,气氛却要好得多。
李卿卿早就用精神力,在马车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的颠簸和噪音。
母亲林氏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睡得很安稳。
春禾几个丫鬟,正低声讨论着,晚上该吃点什么。她们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家小姐是个“小仙女”的设定,对未来充满了莫名的信心。
只有李卿卿,掀开车帘的一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王校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队伍前面,和他那几个心腹亲兵,有说有笑。
李卿卿知道,这个胖子,绝对不会因为一块真假不明的铁牌,就彻底安分下来。
他现在,只是在观望,在试探。
果然,到了傍晚,队伍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前停了下来。
王校尉宣布,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他分发下来的食物,是几块能当石头使的黑面馒头,和一桶浑浊不堪的泥水。
“王校尉,这就是你说的‘精细白面’?”李修提着两块黑馒头,冲到王校尉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
王校尉一脸的为难,摊了摊手:“李三公子,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也是奉命行事,朝廷拨发的粮草,就这些。兵荒马乱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李修气得就要动手。
“老三,回来。”李渊喝止了他。
李渊接过李修手里的馒头,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那动作,充满了隐忍和不屈。
李承和李修见状,也沉默地拿过馒头,啃了起来。
王校尉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他不信,这些养尊处优的国公爷和少爷们,真的能咽下这种猪食。
只要他们受不了,开口求他,那他的机会就来了。
然而,他失望了。
李家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默默地啃完干硬的馒头,就着泥水咽下,然后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那副样子,既落魄,又透着一股外人无法插足的孤高。
王校尉心里有些犯嘀咕。
难道这家人,真的山穷水尽,连买好一点吃食的银子都没有了?
还是说……他们在演戏?
夜深了。
破庙里,燃着几堆篝火。
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巡夜的士兵,还在来回走动。
王校尉和他那几个心腹,则躲在破庙后殿,享受着他们的“宵夜”。
一只烤得流油的烧鸡,一壶温好的美酒。
“头儿,你说那李家人,是不是真的没钱了?”一个亲兵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不好说。”王校尉抿了一口酒,“这家人,邪门得很。都给我盯紧了,别出了什么岔子。”
他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后腰一凉。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钱袋……不见了!
王校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谁!谁偷了老子的钱袋!”他怒吼道。
那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头儿,我们……我们没看见啊。”
“放屁!刚才就你们几个在这!不是你们是谁?”王校尉急了,那可是他这几年攒下的全部身家。
他气急败坏地就要去搜那几个亲兵的身。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了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士兵的铺盖下面,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绣着元宝图案的布袋角。
正是王校尉的钱袋!
“好啊!张三!原来是你!”王校尉气得眼睛都红了,冲过去一把抢过钱袋。
那个叫张三的士兵,顿时傻了眼:“不是我!头儿,我没有!”
“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王校尉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然后开始对其他人进行搜身。
结果,不搜不要紧,一搜吓一跳。
几乎每个亲兵的身上,都搜出了几块碎银子。
这下,后殿彻底炸了锅。
“李四,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偷我钱了?”
“王五,你敢拿我的银子,我弄死你!”
一群人,为了那几块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碎银子,瞬间反目,扭打在了一起。
王校尉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一个头两个大。
他觉得事情不对劲。
太巧了。
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想喝口酒压压惊。
刚喝了一口,就“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
“呸!呸!这什么味儿!”
酒杯里,根本不是什么美酒,而是白天他们给李家人喝的那种,带着泥腥味的臭水!
一股寒意,从王校尉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看向破庙大殿的方向。
那里,李家的人正在一起,睡得正香,连翻身的都没有。
破庙里,阴风阵阵,吹得火光摇曳。
王校尉看着自己那群还在互相指责、扭打的下属,再看看远处那一片沉寂的“囚犯”,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押送犯人。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不小心,闯进了狼窝的肥羊。
而始作俑者李卿卿,正靠在母亲的怀里,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对着空气,轻轻地动了动手指。
王校尉刚揣进怀里的那个钱袋,袋口不知何时,又松开了。
一块最大最完整的银元宝,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掉进了旁边一个打得最凶的士兵的靴子里。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