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蝗!
这两个字,比“缺水”两个字,还要让人恐惧。
戈壁上的沙蝗,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人,落在蝗群里,下场只有一个。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整个队伍,瞬间乱了。
安乐侯府的护卫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不顾一切地,抽打着马匹,想要逃离。
周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自己的马车,催促着车夫快走。
“别乱!都别乱!”
萧玦发出怒吼,想要维持秩序。
但是,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任何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马匹受惊,开始嘶鸣,乱窜。
李家那辆破旧的马车,被一匹惊马撞到,车轮,陷进了松软的沙地里。
李修和李睿,拼命地去推车,但车子,纹丝不动。
“别管车了!快走!”
李渊当机立断,将林氏和苏婉儿,从车里拽了出来。
蝗群,越来越近了。
那“嗡嗡”的声音,像是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李卿卿扶着车轮,剧烈地喘息着。
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的极度缺水,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是萧玦。
他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跟上!”
他对着后面,还在发愣的李家众人,低吼了一声。
然后,抱着她,迈开大步,朝着与蝗群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卿卿靠在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很烫。
一股混杂着汗水和阳刚气息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里。
让她有些眩晕。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如此亲近。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别动!”萧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李卿卿不动了。
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他坚毅的下巴,和因为用力,而紧紧抿着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这个怀抱,很安全。
跑。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跑。
没有人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嗡嗡”声,渐渐远去。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队伍,才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像一群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濒死的鱼。
劫后余生。
但是,更大的绝望,接踵而至。
他们迷路了。
在刚才的慌乱中,他们跑散了。
现在,停留在原地的,只有李家众人,萧玦,赵峰,王五,还有周瑾和他那辆巨大的马车。
剩下的人,都不见了。
更糟糕的是。
装着那仅有的一点水的几个水囊,在逃跑中,不知被谁,弄丢了。
现在,他们,一滴水都没有了。
“完了……全完了……”
周瑾的管家,瘫坐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周瑾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他的脸,在星光下,白得像鬼。
“水……我的水呢?”
没有人回答他。
死寂。
一片死寂。
李修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手背,瞬间鲜血淋漓。
李睿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林氏和苏婉儿,靠在一起,无声地流泪。
萧玦将李卿卿,轻轻放下。
他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
他知道,他们,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
“咳……咳……”
一直靠在李渊怀里,仿佛已经昏迷过去的李卿卿,忽然又咳嗽了起来。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
而是,落在了不远处,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小的沙丘上。
那沙丘,很普通,和周围的任何一处沙丘,都没有什么区别。
“那里……”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有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沙丘。
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九妹,你……”李承的声音,带着担忧,“你是不是渴糊涂了?”
周瑾更是发出一声冷笑。
“水?这里要是有水,我把这沙子都吃了!”
李卿卿没有理会他们。
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李渊,挣扎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沙丘,走了过去。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
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着她,像一个被蛊惑的,走向祭坛的祭品。
她走到了那个沙丘前。
然后,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手,无力地,垂在沙地上。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
李卿卿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下头。
只见,她指尖下的沙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湿漉漉的。
一股极淡的,带着青草香气的,水汽,从沙子下面,渗透了出来。
“水……”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苍白而灿烂的笑容。
“真的……有水……”
所有人都疯了。
周瑾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他跪在李卿卿身边,用手,疯狂地,刨着那片湿润的沙子。
沙子下面,更湿了。
真的有水!
“快!快挖!”
周瑾发出了狂喜的,变了调的尖叫。
李修和李睿,也反应了过来,冲了过去,用刀,用手,开始往下挖。
萧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跪在沙地上,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少女。
星光下,她的侧脸,白得像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珠的东西。
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可能。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水。
他是个在边境长大的军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瀚海戈壁的腹地,找到一个无根的泉眼,比登天还难。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除非……
除非,这水,根本就不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而是……
他想起了,她倒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些清凉的泉水。
想起了,她那个永远都喝不完的水囊。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难道……
是她?
是她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凭空变出了这些水?
他看着她。
她也正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发现水源的激动。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和一丝藏得很深的挑衅。
像是在说:
看,我说的。
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