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铜鹤香炉里,艾草烟卷成细细的螺旋,在梁间凝滞成诡异的形状。苏瑶捏着那包从太监身上搜出的白色粉末,指尖碾过冰凉的颗粒 —— 寒水石的碎屑混着极细的冰薄荷粉,在烛火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与太医院药房失窃的那批药材分毫不差。
“招了?” 赵逸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刚审完那个被抓的小太监,玄色常服的袖口沾着些墨迹,是刚才记录供词时不小心蹭上的。
苏瑶将粉末倒进瓷碟,与前日从皇上药渣里挑出的残渣比对:“招了,说是四皇子府的幕僚王大人指使的。每日辰时将寒水石混进煎药的引子里,说这东西性子阴柔,日积月累才会发作,神不知鬼不觉。”
赵逸接过供词,墨迹未干的纸页上,小太监歪歪扭扭的画押格外刺眼。“王启年……” 他指尖点着那个名字,“此人是四哥的太傅,当年教他读《礼记》的,如今倒教唆着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像极了三皇子在宫门外的哭喊声。昨夜禁军来报,三皇子府的外戚已在京畿大营摆了三日的宴席,席间不少将领都收了国丈府送来的玉珏,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结党。
“现在就揭发吗?” 赵逸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供词,有物证,足够让四哥……”
“不可。” 苏瑶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此时发难,三皇子定会趁机煽风点火,说我们兄弟相残,到时候朝堂更乱。不如……” 她凑近低声说了几句,烛火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赵逸听完眼中闪过精光,将供词折好塞进袖中:“就依你之计。只是委屈你了,要去应付那些文臣家眷。”
“应付?” 苏瑶笑了笑,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材,“我是去送药的。礼部尚书的母亲咳疾犯了,吏部侍郎的小孙子出痘,这些可都是正经差事。”
三日后的巳时,济世堂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苏瑶穿着太医院的绯色官服,正为礼部尚书的老母亲诊脉,指尖刚搭上腕间,就听外面传来喧哗 —— 四皇子府的人送来请柬,说要在府中设文人宴,邀请京中百官赏新菊。
“赏菊?” 老夫人咳着笑了,枯瘦的手指攥紧锦被,“哀家记得,四殿下前几日还说要为皇上祈福,戒酒戒宴呢。”
苏瑶为她盖好被子,声音放得轻柔:“许是殿下体恤百官辛苦。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取出银针时 “不小心” 碰倒药罐,褐色的药汁溅在地上,“前日为皇上诊脉,发现药里掺了寒水石,那东西性寒,对龙体最是不利。太医院的人说,库房里的寒水石,恰是四皇子府上个月借去‘研墨’的。”
老夫人的眼睛骤然睁大,咳嗽声都停了。她年轻时在后宫做过女官,最懂这些阴私伎俩,寒水石研墨?分明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苏瑶装作没看见她的神色,继续为旁边侍立的侍郎夫人诊脉:“夫人这心悸之症,还是少操心为好。听说您家公子近日在太庙替四皇子祈福,其实啊,皇上最盼的是国泰民安,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侍郎夫人的脸瞬间涨红。昨日她还在夫人间炫耀儿子得了四皇子赏识,此刻听苏瑶话里有话,只觉得手心发黏。
接下来的几日,苏瑶借着诊病的由头,将 “寒水石” 的消息不动声色地传开。文臣家眷的嘴比坊间的说书人还快,不出五日,京中就传遍了四皇子 “借研墨之名行谋害君父之实” 的流言。
这天清晨,赵逸刚踏进朝堂,就见往日拥护四皇子的几位御史突然发难,弹劾王启年利用职务之便,将太医院的药材私自送进皇子府。领头的正是礼部尚书,他手持弹劾奏折,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王启年身为帝师,不思辅弼君主,反倒教唆皇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乃国之蛀虫!”
四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礼部尚书怒斥:“张大人!前日你还与我讨论立储之事,今日怎就……”
“四殿下恕罪。” 礼部尚书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坚定,“臣读圣贤书,深知‘忠孝’二字为立身之本。若殿下真如流言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臣断不能拥护如此不忠不孝之人。”
话音刚落,又有几位文臣站出来附议。他们大多是儒家出身,最重礼法纲常,谋害君父的罪名,足以让他们立刻倒戈。四皇子看着眼前的局面,脸色由红转白,最后瘫坐在朝班的位置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逸站在丹墀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按照苏瑶的嘱咐,并未趁机落井下石,只是沉声说道:“此事关乎重大,需彻查。但父皇仍在病中,不宜因朝堂纷争惊扰,不如先将王启年收押,待父皇痊愈后再做定夺。”
他的稳重赢得了不少老臣的赞许。吏部尚书捋着胡须点头:“六殿下所言极是。国本为重,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让皇上安心养病。”
散朝后,赵逸刚走出太和殿,就被禁军统领拦住。“殿下,三皇子带着国丈府的人,正往宫门这边来,说是要‘清君侧’,捉拿谋害皇上的奸佞。”
赵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料到三皇子会有动作,却没想到这么快。“按原计划行事。” 他低声道,“让东西两营的禁军守住宫门,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赵逸转身往养心殿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皇上的咳嗽声。苏瑶正扶着皇上喝药,见他进来,悄悄比了个手势 —— 皇上今日清醒的时间比往日长了许多。
“逸儿……” 皇上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外面…… 吵什么?”
“没什么,父皇安心养病。” 赵逸想扶他躺下,却被按住。
皇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是承宇…… 又在闹了?” 他咳了几声,“他以为…… 拉拢了几个外戚…… 就能……” 话未说完,又开始剧烈喘息。
苏瑶连忙递上参汤,看着皇上喝下才对赵逸摇头 —— 不宜再受刺激。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三皇子的怒吼穿透宫墙:“赵逸!你把王启年交出来!否则休怪我带兵闯宫!”
皇上猛地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宫门方向说不出话。赵逸按住他的肩:“父皇别动气,儿臣去处理。”
他刚走到殿外,就见禁军正与三皇子带来的人对峙。国丈府的家将拿着刀斧,气势汹汹地想要冲破宫门,却被早有准备的禁军拦住。三皇子站在人群前,麻衣孝带在风中猎猎作响,活脱脱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六弟!你让开!” 三皇子指着赵逸,“王启年谋害父皇,你却把他藏起来,是不是想包庇同党?!”
“三哥说笑了。” 赵逸的声音冷得像殿角的冰棱,“王大人已被收押,有禁军看守,断不会逃脱。倒是三哥,带着家将闯宫,是想逼宫吗?”
“我……” 三皇子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没想到赵逸会如此强硬,更没想到禁军早已布防。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养心殿跑出来,高声喊道:“皇上有旨!三皇子赵承宇,私自带兵闯宫,大逆不道,即刻禁足府中,非诏不得出!”
三皇子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他带来的家将见势不妙,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禁军上前将他们捆住,押解着往刑部大牢去。
赵逸回到养心殿时,皇上已再次陷入昏迷,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瑶为皇上诊脉,惊喜地发现脉象比往日平稳了许多:“看来刚才那出戏,倒是让父皇心里的郁气散了些。”
赵逸坐在床边,看着皇上苍老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为皇上掖好被角,忽然发现枕下露出个锦盒的边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通体黝黑的玉玺,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 —— 正是大启的传国玉玺。
“这是……” 赵逸愣住了。
苏瑶凑过来看,只见锦盒里还压着张纸条,是皇上亲笔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