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朝历经多年农桑革新、驿站改良、矿产整治、仓储完善与无土栽培普及,国内各行各业稳步攀升,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南北物产互通有无,远洋通商航线不断向海外延伸,从内陆村镇小集市到沿海巨型通商码头,商贸活动早已渗入民间日常的方方面面。中原的粮食布匹、江南的丝绸茶叶、岭南的瓜果香料、西北的皮毛药材、海外的珍奇特产顺着修整完毕的官道运河流转各地,大大小小的商行、当铺、作坊、货栈、街边摊贩如雨后春笋遍布城乡各处,商贸繁荣带动国库赋税逐年增收,无数平民依靠经商做工摆脱贫苦,百姓生计选择愈发丰富。
繁华兴盛的商事图景之下,缺乏统一商事律法管束带来的各类乱象,也随着商贸规模扩张不断发酵蔓延,从城市闹市到偏远乡间市集,从本土小商贩到远洋跨国商行,诸多无序经营的弊病日积月累,慢慢侵蚀正常的市场秩序,既损害普通消费者与本分商户的切身利益,也在无形中制约大盛朝商贸向着更高层次稳步发展。太子萧承宇常年奔走各地督办新政落地,苏瑶深耕民生基层体察市井百态,二人在接连数年走访南北大小集镇、通商口岸、手工作坊之后,细致梳理汇总市井商事现存乱象,看清杂乱无序的商贸环境背后潜藏的深层隐患,下定决心牵头规整全国市井商事,搭建一套贴合本土民情、适配远洋贸易、兼顾小商贩与大型商行权益的系统化商事律法体系。
在全面铺开商事规整改革之前,二人用近七个月时间分头踏勘全国重点商贸区域。萧承宇带队巡查京城、苏州、泉州、广州、胶州等大型商贸重镇与远洋通商港口,对接各地税关官吏、大型商号掌柜、远洋船商,梳理大宗贸易、跨区域贩运、海外通商之中存在的制度漏洞;苏瑶则带着农桑司与地方巡检人员深入州县小城、乡镇圩市、山间村落集市,蹲点观察日常小商小贩交易、乡间农产品买卖、小手工业货品售卖的实际状况,记录基层市井层出不穷的交易纠纷。二人汇总海量实地见闻,归纳出当时大盛朝商事领域六大根深蒂固的突出弊病,这些弊病也是推动商事律法落地整改的核心缘由。
首当其冲的弊病是市场定价毫无规制,囤积居奇与恶意哄抬物价的行径屡禁不止。每逢时令蔬果上市、粮食收成波动或是突发局部灾害,部分手握大额货品的富商便联手垄断货源,刻意封存货品暂缓售卖,人为制造市面物资短缺。青黄不接的春夏时节,粮食、杂粮价格短短几日成倍暴涨;雨雪阻断水陆运输之后,城外新鲜菜蔬难以入城,城内菜铺随意抬价,底层平民无力承担日常采买开销。与之相反,部分商贩在物产丰产时节恶意压价收购农户手里的粮食、果蔬、手工原料,农户辛苦劳作一年,丰产却卖不出合理价钱,谷贱伤农、货贱亏工的现象年年在各地轮番上演。乡间小型集市之中,零散农户缺乏议价能力,常常被本地中间商联手压价收割货品,辛苦所得大半被中间商层层盘剥。
其次是货品质量没有统一监管,假冒伪劣、缺斤短两成为市井常态。不少无良作坊与黑心商贩为谋求暴利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纺织作坊用劣质杂线掺混上等蚕丝织造绸缎,售卖时冒充高档丝绸高价售卖;粮油商铺在米面之中掺杂沙土、陈化霉变粮食,食用油掺兑劣质杂油;药材铺子把普通草根树根加工之后冒充珍稀药材,坑害求医百姓;街边日用杂货、陶制器皿粗制滥造,一经使用便破损开裂。计量器具更是乱象丛生,黑心商户私自改造秤砣、量具,进货用大秤多收货品,出货用小秤克扣分量,普通百姓买货常常被暗中短斤少两,想要维权却无处可循。远洋通商口岸之中,部分不法外商勾结本地奸商,把破损残次货品混在优品之中装箱贩卖,等到商船远航落地收货之后,发现残次货品早已找不到责任人,大额商贸纠纷常年积压在各地官府。
第三是商事从业门槛混乱,行业垄断与地方排他壁垒严重阻碍商贸流通。部分地方地头豪强联合本土老牌商户结成同业私盟,联手排挤外来商贩进入本地市集经营,外来商户想要在当地开店摆摊,需要向本地豪强缴纳名目繁多的苛杂规费,不交钱便会遭到无端刁难、驱赶,甚至被暗中损毁货品。不少行业被少数世家商户垄断原料源头与销售渠道,新晋小作坊、小商贩很难拿到平价原料,被迫依附垄断商户,被层层压低收益。乡间圩市被本地乡绅私自把持,随意划定摊位收费标准,胡乱收取摊位税,税费没有统一章程,全凭管事随口定价,不少贫苦小摊贩难以承担高额杂费,被迫放弃营生。
第四是商事契约没有律法保障,赊账赖账、合同违约纠纷泛滥成灾。民间大宗货品贩运、作坊原料采购、商行代销合作大多依靠口头约定或是简易手写契约,没有统一规范的契约制式,缺乏官府公证背书,一旦市场行情出现涨跌,任意一方随意撕毁约定。购货方赊欠货款之后拖延数年拒不结账,供货方遭遇货品滞销便单方面拒收预定货物,作坊提前备好原料加工成品之后,订货商户无故弃单拒收,大量货品积压损耗。中小型商户遭遇大额赖账之后,只能自行上门讨要,讨要无果诉诸官府时,因为契约缺乏统一规范、取证困难,州县官吏没有明确律法作为判案依据,大多只能居中含糊调停,受损商户常常血本无归,不少本分小商行因为大额欠款无法收回直接破产倒闭。远洋贸易之中,中外商户跨国契约没有统一约束规则,远洋航行周期漫长,货损、逾期交货之后跨国追责无据可依,巨额商贸损失无处追偿,严重挫伤海内外商人通商积极性。
第五是商税征收制度杂乱无章,苛捐杂税层层加码,正规商户负担不均。全国没有统一商税律法,各府各县自行拟定征税名目与征收比例,同一类货品在不同州县过关缴税额度相差悬殊。部分地方官吏为充实府库或是中饱私囊,在官道、码头、集市沿途私自增设税卡,同一批货物从产地运往销地,沿途多次重复征税,货品经过三四处州县,缴税成本便大幅抬升,最终转嫁到百姓购买价格之中。安分守己合规报税的中小商户税费繁重,而和官吏交好的大型商行、权贵暗中参股的商号依靠人情关系偷税漏税、减免赋税,税负两极分化严重,老实经营的小商贩举步维艰,不法大户却靠着偷税不断扩张,市场公平被彻底打破。除此之外,摊贩落地经营税、作坊开业税、货品过境税名目繁杂细碎,很多税种没有朝廷明文规定,全由地方官吏临时增设。
第六是行业分工无序,同业恶性竞争频发,没有行业自律规范。同一街市之中同类商户为争抢客源恶意降价倾销,低于成本价抛售货品之后,再通过掺假掺劣挽回亏损,恶性循环拉低全行业货品品质;还有商户恶意散播同行货品劣质的谣言,暗中损毁对手货物、挑拨供货渠道,破坏正常营商环境。各类手工作坊没有统一的行业技艺标准与用工规则,作坊主随意克扣雇工工钱、无休止延长劳作时辰,雇工想要维权缺少律法支撑,劳资矛盾日积月累,时常出现雇工罢工停工、作坊仓促倒闭的乱象。
诸多弊病层层交织,既拖累普通百姓日常消费与农户农产品变现,也拖累大盛朝整体商贸提质升级,更不利于朝廷稳定收取商税、管控海外通商秩序。恰逢此前全国驿站改造完成、水陆运输效率大幅提升、仓储体系落地完善,国内物资流通条件迎来空前利好,正是借势规整商事、出台系统化商贸律法的最佳时机。萧承宇与苏瑶联合户部、刑部、工部、税关总署、各地布政司,历时半年汇总历代零散商事条文、民间长久沿用的交易习俗、海外通商各国成熟商事规则,结合大盛朝本土市井实际情况,编撰完整的《大盛全域商事通律》,随后二人一同入宫面圣,逐条陈述当前市井商事乱象带来的民生隐患与财税损失,细致讲解商事律法落地之后可以规范市场、平稳物价、扩充国库、繁荣通商的多重益处,恳请圣上下诏在全国分步推行商事规整改革,划拨专项经费用于律法宣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