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朝历经十余年持续深耕,农桑种植、仓储储备、商事律法、普惠教化、基层医卫、乡规治理、水陆驿埠七大体系先后完成全面改制与落地运转,国家整体民生底盘稳固,水陆交通四通八达,物资流转畅通无阻,百姓温饱安康得到层层保障。依托日渐繁荣的商贸环境与便捷的物流网络,全国各地手工业作坊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蓬勃兴起,从城镇街巷的织坊、染坊、陶坊、木作坊,到乡村院落的编织坊、粮油加工作坊、小型铁器铺,再到通商口岸的外销器物工坊,各类手工行当遍布城乡各处,成为吸纳民间劳力、丰富市面货品、支撑内外商贸往来的重要支柱。
手工技艺是民间世代传承的立身之本,也是大盛朝对外通商的核心物产之一。江南地区的丝绸织造、锦绣印染,中原腹地的粮油加工、粗布纺织,北方的铁器锻打、皮毛鞣制,西南的竹木雕刻、草药炮制,沿海地区的船舶修造、贝壳工艺,每一门手艺都凝聚着数代匠人的心血与智慧。寻常农户农闲之时依靠小手艺补贴家用,专职匠人以工坊为业养家糊口,大宗手工制成品顺着水陆驿埠运往南北各地乃至海外邦国,为本朝赚取源源不断的商税与域外物资。可在手工业整体规模不断扩张的表象之下,沿袭千年的旧式匠人行会模式、零散作坊经营方式、技艺传承规则、行业监管体系存在的诸多弊病,也在产业快速发展的过程中不断放大,慢慢成为制约手工行业提质升级、技艺延续、匠人安稳从业的巨大阻碍。
太子萧承宇与苏瑶常年奔走于城乡各地,走访过数以百计的大小作坊、民间匠人聚居街巷、传统手艺村落,亲眼见证当下手工行业存在的种种乱象与深层隐患。首先便是技艺传承的断层危机,传统手艺大多遵循父传子、师传徒的封闭传承模式,手艺匠人普遍抱有独门技艺不外传的守旧观念。不少身怀精湛绝活的老匠人,或是只将技艺传给自家子嗣,或是收徒之时百般严苛,刻意保留核心技法,学徒耗费数年光阴只能学到皮毛,难以掌握完整手艺;还有许多冷门手艺、精细手工行当,因为劳作辛苦、收益微薄,年轻后辈不愿潜心学习,老一辈匠人年事已高之后,后继无人,不少流传百年的独门技艺渐渐走向消亡。部分匠人聚居的村落,全村世代依靠一门手艺营生,可技艺常年一成不变,不懂改良创新,制作出的器物样式老旧、做工粗糙,在商贸市场中渐渐失去竞争力,整个村落的生计随之陷入困境。
其次是作坊经营杂乱无序,行业标准缺失,货品品质参差不齐。民间大小作坊全凭经营者个人经验组织生产,同一类手工器物,不同作坊用料不同、做工不同、尺寸规格各不相同,没有统一的行业制作规范。纺织作坊丝线粗细不一、布匹幅面宽窄混乱,染坊染料配比随意,织出的绸缎布匹色差严重、耐用度天差地别;陶坊烧制器皿火候把控全凭个人感觉,成品厚薄不均、极易开裂渗漏;铁器作坊锻打农具、生活用具时偷工减料,铁器质地脆弱,使用不久便变形断裂。市面之上同类手工制品优劣混杂,买家难以分辨好坏,优质作坊用心打造的器物卖不出合理价钱,投机取巧、粗制滥造的作坊反而靠着低价抢占市场,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同时,作坊用工管理毫无章法,小型私人作坊随意延长劳作时间,压低匠人雇工工钱,劳作场地拥挤狭小、通风采光极差,部分锻打、烧制类作坊缺少基础安全防护,烫伤、磕碰、烟尘侵扰等意外事故频发,雇工权益得不到任何保障,劳资纠纷时常爆发。
第三是旧式同业行会积弊深重,垄断排挤与恶意竞争并存。各地自发形成的传统匠人行会,大多被城中老牌大户作坊主、地方豪强把控,行会不再是交流技艺、互帮互助的平台,反而变成垄断原料、划分市场、排挤外来匠人与新晋小作坊的工具。行会内部定下严苛规矩,限定各家作坊每日产量、售卖价格,新晋匠人想要在本地开设作坊,必须向行会缴纳高额入伙费用,不服从行会管束便会遭到联合打压,原料被断供、客源被抢走。同行之间为争夺生意,恶意诋毁对手、盗取手艺样式、暗中破坏生产工具的事情屡见不鲜,整个行业内耗严重,难以同心协力谋求发展。此外,行会之间各自为政,城镇与乡村的匠人互不往来,不同地域的同类手艺无法交流借鉴,各地优秀技法难以互通融合。
第四是原料采购与货品分销环节被中间商层层盘剥。手工作坊所需的蚕丝、棉花、铁矿、陶土、竹木、染料等原材料,大多要经过多层中间商转手加价,偏远乡村作坊采购原料的成本居高不下;而作坊生产完成的成品,也大多由中间商统一收购,故意压低收购价格,匠人辛苦劳作多日,大半利润都被中间商赚取。部分专门做外销的手工制品,经过口岸商行层层转手之后,域外客商拿到货品价格翻涨数倍,本朝匠人却无法分享外贸带来的红利。同时,原料品质也得不到保障,不良商贩将劣质原料掺混正品售卖,作坊误用之后,直接影响成品质量,匠人往往有苦难言。
第五是匠人社会地位低微,从业保障缺失。在长久以来的世俗观念里,务农读书被视作正途,手工匠人被归入末流行当,即便手艺精湛、靠手艺养家致富,也难以得到社会尊重。匠人一旦身患疾病、年老体衰,失去劳作能力,便没有相应的抚恤帮扶,小型作坊遭遇天灾、火灾、货品滞销,顷刻间便会倾家荡产,官府过往极少针对手工行业设立专项帮扶政策。许多匠人心中存有顾虑,不愿让后代继续投身手艺行当,进一步加剧了技艺传承的难题。
第六是手工产业与现有行政体系脱节,无法充分借力全域配套资源。此前朝廷搭建的四级仓储网络、水陆联运驿埠、商事律法、普惠义学、基层医卫、乡规民约等一系列制度,都未能和手工行业形成有效联动。作坊原料与成品的仓储没有专属分区,货品存放不当容易受潮、破损;物流运输不懂利用联运驿埠降低成本;匠人大多目不识丁,看不懂商事契约、交易规则,在合作买卖中屡屡吃亏;劳作场所卫生条件差,疫病隐患突出,基层医卫资源未能下沉到匠人作坊集中区域;乡间手艺村落也没有依托乡规民约设立专门的行业管护条款,产业发展缺少制度护航。
萧承宇与苏瑶深刻明白,手工业是衔接农业与商贸的关键纽带,农户产出的粮棉竹木等初级物产,经由匠人加工之后才能转化为各类日用商品,充盈市面、远销海内外。手工技艺更是一个国家民俗文化与民间智慧的载体,技艺失传便是文化断层,行业衰败则商贸根基动摇。如今全国各项基础制度已经全部落地,交通、仓储、律法、教化、医卫等配套条件一应俱全,正是整合天下匠艺、规范手工行业、搭建官方传系体系、振兴传统手工业的最佳时机。唯有打破旧有行业陋习、疏通传承堵点、统一生产标准、保障匠人权益、联动全域资源,才能让千行百艺焕发新生,让传统手艺代代延续,让手工产业成为长久富民强国的坚实支柱。
二人耗时整整十二个月,分区域开展全国手工业全域摸排调研。萧承宇带队走访各大府城、通商口岸的大型工坊、老牌行会、外销器物作坊,对接行会管事、大作坊主、资深外贸商,梳理行业规则、原料流转、外销贸易中的各类问题;苏瑶深入乡村手艺村落、零散小型作坊、匠人聚居街巷,和普通匠人、学徒、作坊雇工朝夕相处,记录各类手艺的传承现状、劳作困境、生活诉求、原料产销难题。二人走遍大江南北,整理出上万份手记、数百类手工行当的现状台账、各地特色技艺名录,结合现存律法、各地产业特点、水陆物流布局、教化医卫配套体系,联合工部、户部、礼部、刑部、农桑司、商事总署的一众官吏与民间知名匠人,共同草拟《大盛匠艺整合与官坊传习总纲》,从技艺保护传承、官办传习坊布设、行业标准制定、行会改制、原料成品流通规范、匠人权益保障、产业联动新政七大方向,拟定全套改革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