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城褪去了料峭寒意,御花园里牡丹开得如火如荼,朝堂之上一派祥和安宁。不久之前萧逸尘在苏瑶的相助之下,瓦解了崔、顾两大世家抱团阻挠新政的阴谋,皇帝正式下旨册封他为当朝太子。朝野上下大半臣子倾心归附,寒门官员得到提拔,太医院在徐秉谦的主持之下推行药材品级制度,《济世医诠》逐步分发各州府,官办药局陆续落地,京中所有人都觉得夺嫡风波尘埃落定,接下来只需要稳步推行新政,慢慢整顿朝堂吏治便可高枕无忧。谁都没有料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各州,一场肆虐的大水正在悄然酿成大祸。
连日数十天的连绵暴雨倾泻在江南地界,太湖水位暴涨,河堤多处溃塌,苏州、湖州、常州大片平原沦为泽国。滚滚洪水冲垮民居良田,百姓房屋被大水吞没,无数流民舍弃故土往地势偏高的城池逃难。洪水退去之后,遍地淤泥腐物、牲畜尸体泡在积水里面,湿热之气弥漫不散,很快便催生了大规模时疫。患病之人先是浑身困重、上吐下泻,紧接着高热不退,身上生出成片红疹,短短几日便会脏腑衰败。江南本地郎中手段有限,州府派出的几名御医面对大规模爆发的疫病束手无策,八百里加急的灾情文书一封接着一封送入京城,奏折里字字泣血,每天都有数十名百姓因为缺医少药死去。
镇远大将军府后院清芷院内,几株晚樱落了满地花瓣,院内翠竹常年青翠。屋内燃着淡淡的沉香,隔绝外面暮春时节漫天飞舞的柳絮。苏瑶一身浅杏色家常锦裙,乌黑长发挽成垂云髻,一支温润和田玉簪束住青丝。宽大的梨花木桌案之上,一边是她日夜勘校修订的《济世医诠》增补稿件,各州府郎中寄来的书信堆积如山;另一边摆放着江南送来的病患症状记录、洪水之后的泥土样本、分门别类的银针、炮制妥当的草药、厚厚的毒理手记。
自从解决世家阻挠新政的风波之后,苏瑶不用时刻周旋在京中贵妇的人情应酬之间,白日里抽空入宫为太后、皇后调理陈年旧疾,其余大半的心思都用在完善医书之上。贴身丫鬟翠儿细心将各地送来的信件一一整理归档,看着自家小姐日夜操劳,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
“小姐,如今京城大局安稳,殿下被正式册立太子,崔家和顾家经过上次敲打之后收敛气焰,卢氏、王家选择中立,朝堂里面再也没有人公然抵制新政。太医院徐秉谦院真心怀仁善,十分敬重您的医术;大将军驻守边关威名赫赫;继母柳氏被禁足静心阁,终日郁郁寡欢;苏玲玲嫁给新晋进士之后安分守己,府里再没有糟心琐事。您完全可以稍稍放松心神,不必每天伏案到夜半时分。后厨刚刚炖好了银耳燕窝,奴婢给您端过来。”
苏瑶放下手里的狼毫毛笔,伸出双手轻轻揉捏酸胀的脖颈,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一份江南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上,眉宇之间并没有旁人眼里的松弛安逸。前世通读历代史书,她心里十分清楚,内患暂时平息之后,天灾往往会接踵而至。朝堂世家的博弈只是朝堂内部的暗流,可天灾诱发的时疫,牵动的是万千普通百姓的性命,若是处置不当,江南民心溃散,地方官员趁机欺上瞒下、克扣赈灾银两,往后会生出更多难以收拾的隐患。
“京城看着一派太平,江南那边已经陷入绝境。连日暴雨引发河堤溃塌,洪水席卷数州,如今大水褪去,腐烂的牲畜尸体、破旧杂物浸泡多日,湿热秽气四处蔓延,时疫已经大范围爆发。州府送来的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患病百姓上吐下泻,浑身起红疹,高热不退,当地郎中只懂得开具寻常止泻退烧的方子,治标不治本,每天死去的百姓数不胜数。”苏瑶指尖拿起一小包从江南送来的泥土样本,鼻尖轻轻嗅了嗅,“洪水过后的疫病属于湿热疫毒,夹杂着腐坏浊气,和中原寻常温病不一样。中原古方大多重用苦寒药材,若是药量把控不当,反而会损伤脾胃,灾民连日挨饿,本就脾胃虚弱,太过寒凉的药材只会加重病情。”
“朝廷派御医过去救治不就行了,何必让您为此忧心。”翠儿听到百姓受难,心里同样难受,可她依旧觉得这种事情应当由朝廷御医前去解决。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苏瑶缓缓摇头,“江南路途遥远,从京城出发骑马赶路也要二十余天,京城里的御医常年身居皇宫,习惯了锦衣玉食,到了潮湿闷热、蚊虫遍地的江南,很多人刚到当地就水土不服病倒了。而且太医院一众御医研习的都是中原古方,对于江南水乡湿热疫毒接触不多,就算勉强抵达,也很难对症下药。更让人忧心的是,江南不少地方官员心存侥幸,刻意隐瞒受灾人数,暗地里克扣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两和药材,把劣质药材发放给灾民,优质药材被他们转手倒卖牟利,这才是灾情迟迟得不到控制的根本原因。”
就在二人闲谈之间,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太子常服的萧逸尘踏着落樱走进院落。最近一段时间他忙着整顿朝堂吏治、选拔寒门官员、规划登基之后的新政,每天批阅成堆奏折,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疲惫。一踏入清芷院,他便卸下太子面对百官时的凛冽威严,只剩下对苏瑶的关切,随行暗卫守在院门之外,隔绝府里下人靠近。
萧逸尘坐到青石桌旁,拿起那一份江南灾情密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今日早朝之上,江南接连送来的几份加急文书摆在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看过之后一片哗然。父皇看完奏折之后彻夜难眠,接连派出三批御医队伍南下救灾,可效果微乎其微。派去的御医接连有人水土不服病倒,剩下的人对湿热疫毒束手无策。户部尚书原本是崔家旧部,他借着调拨赈灾物资的机会,暗中偏袒江南崔氏分支,药材粮草迟迟不能按时下发到受灾州县。一众世家出身的大臣要么避重就轻,要么互相推诿,没有人愿意主动前去江南灾区。父皇退朝之后单独把我召进御书房,他心里清楚放眼整个大盛朝,只有你通晓现代防疫理念,熟悉各类湿热瘴毒,有本事破解这次江南时疫。”
说到这里萧逸尘的内心满是纠结,一边是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江南百姓,家国责任压在肩头;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江南灾后环境恶劣,遍地淤泥腐臭,蚊虫肆虐,还有贪官污吏以及心怀怨恨的崔家残余势力暗藏杀机,苏瑶孤身前去,危险重重。
“我心里十分煎熬,身为太子,我明白江南百姓的安危关乎天下根基,可我打心底不愿意让你奔赴那样艰苦凶险的地方。灾区流民聚集,心怀叵测之人混杂其中,崔家在江南扎根几代,分支子弟遍布州县,他们记恨你破坏了他们垄断药材生意的美梦,暗地里必然会想方设法对你下手。实在不行我亲自上书父皇,在全国各地筛选擅长治疫的民间郎中,组成医疗队赶往江南,不必非要你亲自涉险。”
苏瑶抬眸看向萧逸尘,十分理解他内心的挣扎。这段时日朝夕相处,她清楚萧逸尘从来不是一门心思争夺储位的自私皇子,他心里装着底层百姓,心里有身为储君的担当。
“殿下,我不能推脱。我编撰《济世医诠》,耗费数年心血普惠万民,若是眼睁睁看着江南百姓饱受病痛折磨置之不理,那我钻研医术就失去了原本的初心。一开始穿越到大盛朝,我只是想要摆脱继母柳氏和庶妹苏玲玲的算计,保全自身;后来破除忘忧尘毒局、平定京城人为时疫,我的眼界慢慢打开。江南的百姓只是寻常农人,他们一辈子勤恳度日,洪水突如其来毁掉他们的家园,受灾之后还要饱受疫病摧残,我精通药理,懂得隔离防疫之法,理应挺身而出。”
苏瑶眼神无比坚定:“而且崔家盘踞江南多年,借着药材生意敛财无数,地方官员贪污赈灾物资,这件事情必须彻查清楚。我借着治病的名义深入江南各地,一边救治百姓,一边搜集官员贪腐、世家子弟从中牟利的证据,揪出一众蛀虫,不光解决当下的时疫,还可以帮殿下清理江南官场,为以后推行新政扫清障碍。若是只派普通郎中过去,他们只能治病,查不出背后官场的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