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热风卷着田野麦香漫遍大盛朝五道州县，百万册《全国道地本草图谱》早已顺着官道漕运、山间驼队与挑夫扁担，送入府城惠民药局、各村乡塾，宣讲教习按月定点开设草药讲解，寻常百姓终于能对照图谱分辨草木药性，民间药材以次充好、混淆品种的乱象得到极大遏制。苏瑶本以为，统一典籍普及之后，底层百姓求医识药的困境会尽数消解，可近半月各地分巡医使源源不断送入京城的民情文书，却撕开了乡野深处藏了千百年的另一重沉疴，巫祝假借驱邪治病敛财害人的乱象，正在偏远村落接连酿出人命祸事，这是比药材私商垄断更难根除的民生难题。
镇远大将军府清芷院之内，数十份来自南疆、北疆、西蜀深山村落的卷宗整齐铺在长案之上，每一卷都记录着巫祝害人的完整经过。翠儿蹲在案边，逐份整理卷宗明细，指尖划过纸上潦草的乡民供词，眉头紧紧皱起，连日清点文书，眼底已经染上淡淡的青黑。苏瑶一身素色长衫，端坐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南疆瘴地送来的急件，纸张边缘还沾着山间湿润泥土，文字是当地医使亲手书写，字字沉重。
这份急件记录的是南疆清溪村一桩惨剧，村内一名幼童染上湿热咳喘，高热三日不退，父母按照宣讲教习教导的法子，打算去村头惠民药局抓取图谱记载的清热草药，却被村里世代受人供奉的巫祝拦在家门前。巫祝谎称孩童冲撞山中邪神，服药只会加重邪祟缠身，非但不肯让家人取用草药，还收取半匹棉布、一斗米粮作为酬谢，以燃烧符纸混着泥水让孩童空腹喝下，又用沾了烈酒的藤条抽打孩童脊背，声称鞭打能够驱散邪气。短短一夜，幼童高热加剧，口鼻渗出淡红血水，等宣讲教习听闻动静赶至村中，孩子早已断了气息，孩童父母悲痛欲绝，想要向官府告状，却被村内一众信奉巫祝的乡邻阻拦，都说是父母冲撞山神才招致灾祸，巫祝所作所为并无过错，甚至有人私下散播流言，称朝廷下发的本草图谱是歪门邪道，会冲撞山野神明，不许家中子弟翻阅典籍。
苏瑶将这份急件轻轻放在案头，又拿起西蜀山区送来的卷宗，案情如出一辙，山内村落妇人难产，气血耗损险些晕厥，丈夫前往乡塾借来图谱，打算按照记载采摘止血安胎草药，村里巫祝上门，宣称妇人生产惊动阴魂，必须焚烧家中所有草药图谱，再宰杀家中母鸡献祭，若是敢用草药，母子二人都会暴毙。妇人硬撑着不肯遵从巫祝的荒唐要求，巫祝便煽动村内老人孤立这一户人家，断了这一家的水源柴薪，拖延三日无人施以救治，妇人失血过多险些殒命，幸好西蜀分巡医使巡查途经村落，及时施用草药稳住妇人气血，才保住母子二人性命。北疆草原同样传来相似记录，不少牧民孩童患上皮肤瘴疮，巫祝不用外敷草药，反倒让牧民以牛羊鲜奶混合香灰涂抹患处，疮口溃烂扩张，孩童日夜啼哭难以安眠，不少牧民明明领到普及版图谱，却因世代信奉巫祝，不敢依照图谱记载的草药方子施治。
翠儿清点完全部卷宗，统计下来短短半月，五道偏远村落共计发生二十七起巫祝延误治病致人重伤、三起孩童妇人丧命的案件，中原平原靠近府城的村落情况稍好，深山、草原、瘴地村落巫风盛行最为严重。这些村落大多交通闭塞，祖辈流传依靠巫祝驱邪治病的习俗，识字之人稀少，即便领到本草图谱，也容易被村内年长之人以传统规矩束缚，不敢接纳草药治病的新法子，巫祝抓住百姓畏惧鬼神的心思，大肆散播草药冲撞神明的谣言，暗中损毁乡民家中存放的图谱，以此保住自己依靠愚弄百姓换取钱粮牛羊的营生。
“药材私商贪图钱财垄断药材，尚可依靠查封商行、统一官办药圃彻底整治，可巫祝扎根乡俗千百年，百姓心中根深蒂固畏惧鬼神，单纯抓捕作恶巫祝治标不治本，今日抓走一名巫祝，不出半月又会有人顶替他的位置，依旧靠着荒唐说辞哄骗乡民。若是不能从根源上让百姓明白，病痛源于气血寒暑，而非虚无邪祟，往后还会不断出现延误救治的惨剧。”苏瑶指尖抚过卷宗上孩童夭折的记录，心底满是沉甸甸的无力，却又迅速冷静下来梳理解决思路，想要根除乡野巫风，必须并行三套举措，一面立下律法惩处害人巫祝，一面扩充基层乡间医者队伍，一面深入村落宣讲医理，破除鬼神治病的愚昧认知，三者缺一不可。
她取来厚实麻纸，握着狼毫，从头梳理第一套举措，也就是完善惩治巫祝的地方律法条文，区分寻常祈福巫祝与借治病敛财害人的恶巫，做到赏罚分明，不一刀切引发乡民抵触情绪。条文明确划定边界，单纯主持祭祀山神、祈求风调雨顺，不插手百姓病痛诊疗的巫祝，不在管束范围之内，官府不会随意干涉村落传统祭祀习俗；但凡有巫祝谎称邪祟致病，阻拦百姓取用草药、寻医者诊治，以符水、香灰、鞭打、禁食等荒唐手段医治病患，借机索取钱粮布匹、牛羊牲畜作为酬谢，致使病患病情加重、伤残、殒命，一律按扰乱民生、害人性命定罪处置。
量刑标准按照后果轻重划分层级，仅散播谣言损毁百姓本草图谱，未造成病患身体损伤的巫祝，处以半月劳役，前往各州官办药圃无偿劳作，跟随药圃教习学习基础草药医理，劳役结束之后必须立下字据，终生不得再插手百姓治病事宜；若是哄骗病患停用草药，延误诊疗导致病患重伤卧床，处以半年苦役，罚没全部非法所得钱粮，分发村内贫苦百姓，同时当众宣读本草图谱对应病症的草药医治实例，让全村乡民看清巫祝说辞的虚妄；若是致使孩童、妇人、年迈之人丧命，主犯巫祝流放边疆苦寒之地终身劳作，不得返乡，从中煽动乡民、阻拦医者施救的村落乡老，一同处以三月劳役，跟随下乡宣讲教习学习医理，回乡之后负责劝导村内百姓摒弃巫医陋习。
条文之中额外补充连带管束机制，各村里正作为村落第一责任人，每月必须巡查村内病患诊疗情况，一旦发现巫祝插手治病敛财却不上报官府，里正一并扣减年度考评分数，连续两月隐瞒不报者，免去里正职务，由村中推举通晓图谱、信任草药医术的青年接替。各州分巡医使下乡巡查之时，同步记录各村巫祝害人案例，每季度汇总送往京城都察院存档，作为地方官吏政绩考核的重要依据，官吏放任辖内巫风泛滥，年终考核直接定为下等，升迁选拔一律不予考虑。
写完律法规制，苏瑶转而书写第二套核心举措，扩充基层官方行医队伍，在全国所有村落设立常驻乡间医者，填补乡野医疗空白，让百姓身边随时有通晓图谱、精通草药的人可以求助，不必无奈求助巫祝。这套乡间医者制度分为三层架构，分别是府城常驻医博士、乡镇巡回医士、村落定点乡医，层层衔接覆盖所有人居之地，国库划拨专项银两发放俸禄，不向百姓收取诊疗费用，采摘官办药圃草药免费供给贫苦病患。
村落定点乡医是整套体系的根基，每一个自然村落至少配备一名乡医，百户以上人口的大村增设一名副手，选拔标准优先挑选本村识字、熟读《全国道地本草图谱》、跟随宣讲教习学习半年以上草药诊疗的青年，其次接纳愿意扎根乡野的民间郎中，所有参选人员统一前往府城医署参加考核，现场依照图谱辨识百种常用药材，针对风寒、咳喘、皮肤疮毒、跌打外伤、妇人轻症、小儿发热六类常见病症现场开方，考核通过之后，由布政司发放统一行医牒文，方可回村任职。乡医日常居所设置简易诊疗草屋，官府统一调配桌椅、晾晒草药木架、基础外敷内服草药，草屋一侧专门存放一套大字普及版图谱，敞开供全村乡民随时翻阅查看。乡医每月固定两次走访村内独居老人、幼童、贫苦农户，主动查看身体状况，记录村落常见病症，整理成册送往乡镇医士汇总，遇到无法独立诊治的重症病患，立刻护送前往乡镇惠民药局，全程陪同照料，不许放任病患求助巫祝。
乡镇巡回医士管辖周边十里之内所有村落，每三日循环下乡巡查各村乡医履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