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凛冽的寒风渐渐褪去，初春悄然降临京城。河畔的垂柳抽出嫩黄新芽，御花园里的梅花慢慢凋零，迎春花开得一簇一簇。新年大典之上皇帝正式下旨册封萧逸尘为当朝太子，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朝野上下表面一派平和。百官接连上表恭贺，地方官员纷纷送来贺礼，军中将士满心拥戴，民间百姓交口称赞，所有人都以为夺嫡之争彻底落幕，往后朝堂只需要静待皇帝退位，太子顺利登基便可。
可只有苏瑶和萧逸尘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先前萧景渊落败，只是解决了皇子夺嫡的表层矛盾，盘踞朝堂数百年的老牌世家大族，才是横在萧逸尘推行新政前路之上最大的阻碍。
京中以崔、王、卢、顾四大世家为首，几代人互相联姻，门生子弟遍布六部和各个州县。长久以来他们垄断地方举荐、药材贸易、士林话语权，靠着世代积累的特权攫取利益。此前苏瑶编撰《济世医诠》、推行药材品级制度、打破杏林秘药私藏的旧俗，已经触动了顾家沈家等医药世家的根基；萧逸尘打算登基之后裁汰冗官、限制世家子弟不经科考便可入朝为官、设立官办药局，更是狠狠戳中一众老牌世家的软肋。
这些世家并不惧怕被软禁的萧景渊，却深深忌惮锐意进取、一心整顿吏治的新任太子。若是任由萧逸尘一步步推行新政，世家延续百年的特权便会不复存在。于是几大家族暗中往来，抱团结成同盟，打算借着朝堂议事的机会处处发难，逼迫皇帝搁置新政，最好扶持一个性情软弱、方便世家拿捏的皇子取而代之。
镇远大将军府后院清芷院内，午后的阳光穿过翠竹枝叶，在青石地面洒下斑驳光影。屋内燃着淡淡的沉香，暖意融融。苏瑶一身浅杏色长裙，青丝挽成温婉的垂云髻，一支白玉簪稳稳束起长发。宽大的梨花木桌案之上，一边是各地郎中寄来的书信和修订中的《济世医诠》增补稿，另一边放着不少朝堂卷宗和抄录下来的世家子弟任职名单。
自从慈宁宫毒香一事了结，太后身体日渐康健，外戚一派坚定站在萧逸尘这边，苏瑶不用每日频繁入宫施针，便把更多心思放在完善医书和帮萧逸尘剖析朝堂局势上面。贴身丫鬟翠儿蹲在一旁，把各地送来的信件分门别类整理妥当。
“小姐，如今殿下已经正式被册立太子，大局已定，您不必这般操劳。昨日顾家、崔家几位夫人派人送来帖子，邀请您三日后去城郊的知春别院参加赏花宴，说是开春相聚闲谈，可奴婢私下打听得知，这次宴会就是崔老夫人牵头，京中各大世家的女眷尽数赴会，背地里就是商议如何掣肘太子殿下推行新政。她们明着是和您交好，暗地里实则想要拉拢您，甚至想借着您的名声给殿下施加压力。”
苏瑶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指尖轻轻揉着发酸的手腕，眼底神色沉静。她太清楚这些世家妇人的手段，朝堂上的博弈很多时候便是从后宅开始。她们不便直接出面对抗太子，便从女眷圈子入手，要么拉拢，要么抹黑。
“她们心里打的算盘我心知肚明。世家男子在朝堂之上不方便率先发难，便让家中女眷出面试探我的态度。若是我偏向世家，往后她们便借着我太子妃的身份，劝说殿下放宽对世家子弟的约束；若是我态度强硬不肯妥协，她们便会在外散播流言，说我出身武将之家，性情强势，将来做了太子妃，必定撺掇太子苛待世家，不顾朝臣情面。”
前世她研读史书看得明白，历朝历代世家盘根错节，想要大刀阔斧改革，最先发难的往往就是这群根深蒂固的士族门阀。先前萧景渊作乱只是皇子之间的私怨，如今面对的却是延续数百年的旧有势力，远比对付一个失势的皇子更加艰难。
“那咱们干脆借口身体不适推辞不去就好，何必置身其中。”翠儿皱起眉头。
“推脱并不是长久之计。我若是避而不见，她们便会到处说我恃宠而骄，看不起世家名门，反倒落人口实。正好借着这次赏花宴，我探听清楚她们的底线，摸清几大家族之间的利害关系，也好给殿下提供有用的消息。”苏瑶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新发的嫩芽，“硬刚只会让世家彻底抱团，分化瓦解才是上策。顾家靠着药府起家，最关心药材生意；崔家子弟大多在吏部任职，在意官员举荐；卢氏深耕地方州府，看重地方赋税；王家子弟多在翰林院，在乎士林名声。几家诉求各不相同，只是因为惧怕新政暂时联手，内里并不是铁板一块。”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玄色锦袍的萧逸尘踏着阳光走进院落。如今身为储君，他平日里大多身着太子蟒袍，今日来将军府，特意换上常服，褪去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冽，眉宇间满是疲惫。连日早朝之上，世家出身的大臣接二连三上奏，不断提出各种理由阻挠新政落地，他已经连续几日寝食难安。随行暗卫守在院门之外，隔绝府里下人靠近。
萧逸尘坐到石桌一旁，拿起桌上世家任职名单，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今日早朝矛盾彻底摆上台面。户部尚书崔怀安，也就是崔家现任家主，联合十几位出身世家的大臣上奏，说《济世医诠》普及民间之后，乡间庸医泛滥，胡乱照方开药害人，请求暂时停止各州府分发医书，重新交由太医院删减修订；吏部侍郎顾延之趁机上奏，提出世家世代忠良，子弟不必严格参加科考，应当延续旧例择优入仕。一众世家大臣一唱一和，明面上只是分别上奏两件事情，实际上就是联手向父皇施压。父皇心里明白新政利国利民，可世家门生遍布朝野，若是强硬驳斥，又怕激起士族集体不满，动摇朝堂根基。父皇私下把我叫到御书房，让我妥善处理和世家之间的矛盾，既不能太过纵容，也不可逼迫过甚。”
苏瑶听完之后并不意外，这些事情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他们就是看准陛下投鼠忌器，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推广医书、整顿科考只是开端，往后殿下打算设立官办药局、清查世家隐匿的田产，他们还会想出更多办法阻挠。崔家和顾家联系最为紧密，崔怀安的女儿嫁给了顾延之的嫡长子，两家早已绑定在一起；卢氏和王家只是迫于形势附和，心里还有各自的算计，这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三日后的知春别院赏花宴，我亲自前去，摸清她们私下商议的条件。”
萧逸尘看着眼前从容睿智的女子，心里满是庆幸。朝堂之上一众大臣只盯着眼前的官位利益，只有苏瑶看得长远，既能看透后宅暗流，又懂药理民生，遇事冷静通透。
“那边鱼龙混杂，一众世家妇人个个心思深沉，还有不少暗藏的眼线，我放心不下。我安排几名女暗卫乔装成侍女跟着你，遇事不必强争，安全最重要。世家的事情我可以慢慢周旋，不必让你身陷是非之中。”
“殿下不必担心，我经历过后宅算计、毒局风波、疫毒之乱，早已习惯这些纷争。她们以为拿朝堂之事压我，可她们并不清楚，医书普惠万民，民间百姓都感念这份恩德，这便是我们最大的底气。世家只顾着自家利益，罔顾底层百姓疾苦，长久下去早已失了民心。”苏瑶语气笃定，“而且太医院院正徐秉谦现在坚定站在我们这边，各州府的民间郎中、新晋寒门官员都是我们的助力。世家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那你万事小心。”萧逸尘握住她的手，“我这边同时安排人手，暗中核查崔家、顾家近几年隐瞒不报的田产，还有药材生意里面偷税漏税的证据。世家平日里行事嚣张，子弟依仗家世欺压百姓，不可能干干净净，只要拿到确凿把柄，他们便不敢继续肆意要挟朝堂。只是现在证据尚不充分，暂时还不能摊开。”
商议妥当之后，萧逸尘处理东宫的公务先行离开。
接下来两日，苏瑶一边继续勘校医书稿件，一边仔细梳理四大世家的姻亲关系、利益纠葛，还特意翻看前朝史书，借鉴前朝帝王制衡世家的手段。翠儿看着她日夜思虑，十分心疼。
转眼就到了赏花宴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