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北风席卷皇城内外，接连几场寒风过后，枝头残存的黄叶尽数凋零。高大的宫墙隔绝着外界的烟火，皇宫深处看着一派平静安宁，可内里潜藏的暗流依旧不曾停歇。自从秋猎之后大皇子萧景渊被禁足府中，他手下大批心腹接连落马，朝堂之上大部分臣子尽数归附七皇子萧逸尘，所有人都以为夺嫡之争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是稳步推进，只待皇帝下诏书册封太子。可只有苏瑶和萧逸尘心里清楚，萧景渊蛰伏多年，经营出来的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的党羽清除干净，暗地里依旧藏着不少死心塌地的旧部，他们不甘心多年的投入付诸东流，依旧在伺机反扑。
镇远大将军府后院清芷院内，院中几株腊梅刚刚孕育出小小的花苞，院子里常年青翠的翠竹迎着凛冽寒风依旧挺拔。屋内燃着温润的银丝木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苏瑶一身烟青色绣着玉兰花的家常锦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成发髻，一支素净白玉簪束住发丝。连日以来她一边修订《济世医诠》增补版本，处理各州府郎中寄来的书信，时不时还要入宫为太后、皇后调理常年落下的旧疾。桌案之上整齐摆放银针、戥秤、分门别类的药材样本，还有她平日研读的毒理古籍。
贴身丫鬟翠儿小心翼翼把晒干的草药分拣归类，看着自家小姐日复一日辛苦操劳，眼底满是担忧。
“小姐，如今朝堂局势早就偏向七皇子殿下，大皇子被禁足在府中，先前依附他的官员罢官的罢官，入狱的入狱，顾家沈家那些杏林世家经过上次药材整顿之后也安分了不少。太医院院正徐秉谦经过几番相处，对小姐敬重有加，连陛下都多次夸赞您心怀苍生。您大可不必如此紧绷着心神，每日入夜之后还要翻看医书到深更半夜。方才后厨炖好了银耳莲子羹，奴婢给您端过来。”
苏瑶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眼看向窗外呼啸的北风，神色并没有外人眼中那般放松。前世她潜心研读史书，深知夺嫡之争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惨败就此落幕，被逼到绝境的对手，往往会使出更为阴狠的手段。萧景渊虽然被禁足，不能随意出入府邸，但是他早年安插在皇宫、太医院之中的暗线一直没有被彻底揪出来，这些潜藏之人，才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隐患。
“表面越是平静，暗地里越不能放松警惕。萧景渊不甘心落败，明面上已经没有和殿下抗衡的资本，便会把心思动在深宫之中。太后娘娘年事已高，近几年身体时好时坏，皇后娘娘前些时日才经过毒祸，若是有人拿后宫之人下手，借机构陷萧逸尘，到时候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前几日她入宫给太后问诊的时候，便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太后最近总是白日昏沉嗜睡，夜里频繁梦魇，晨起之后头晕乏力，太医院一众御医只断定是年纪大了气血亏虚，日常开出温补的汤药，可连续服用半月之久，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虚弱。当时她只是简单把脉，碍于在场御医众多，没有当众提出怀疑，心里却已经埋下了戒备。
就在二人闲谈之间，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玄色锦袍的萧逸尘踏着寒风走进院落。他近来处理朝堂公务十分繁忙，不少新晋官员的任用、地方上报的民情、边关送来的文书全都堆在案头，每日忙到暮色沉沉，可就算再疲惫，他处理完公事第一件事依旧是来到将军府。随行暗卫守在院门之外，隔绝府中下人靠近，给二人留出安心说话的空间。
脱去身上厚重的狐裘大氅，屋内的暖意褪去他一身寒气，平日里面对百官时的冷峻威严尽数收敛，眼底只剩下对苏瑶的关切。
“阿瑶，我今日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皇祖母身子越发不济，整日昏昏沉沉。父皇为此忧心不已，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诊治，开出的方子大同小异，始终不见起色。父皇心里隐约觉得事情蹊跷，私下把我叫到御书房，他碍于皇家体面不好大肆搜查后宫，怕传出皇子残害太后的流言，便嘱托我拜托你悄悄入宫仔细查看，查清太后身体衰败的真正缘由。”
萧逸尘缓缓坐下，眉宇之间满是凝重。太后出身名门世家，身后外戚势力不容小觑，太后的态度直接影响一众老牌世家的立场。若是太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外戚集团难免心生猜忌，大皇子残余势力便会趁机挑拨离间，说萧逸尘为了储位暗中算计太后，到时候朝堂局势又会掀起一番动荡。
苏瑶听到这番话，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她缓缓开口。
“上次入宫我便察觉到问题所在，太后脉象表层看着只是年迈体虚，可细细探查便会发现脉络深处潜藏着一丝极淡的毒素。这种毒素药性十分柔和，单独服用并不会立刻发作，长年累月慢慢堆积，只会让人精神萎靡、健忘嗜睡，和年老体衰的症状一模一样。寻常御医只会按照气血不足来调理，根本分辨不出这是人为投放的慢性毒素。只是当时在场之人太多，我不便当众说破，免得打草惊蛇。”
“果真有人暗中下毒。”萧逸尘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泛起一层寒意，“萧景渊当真丧心病狂，为了储位连自己的亲祖母都可以算计。只是太后宫中把守森严，每日吃食汤药都经过好几轮查验，想要在饭菜和汤药里面下毒几乎不可能，对方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把毒素送入太后体内。”
“吃食汤药排查严格，对方自然不会从这里下手。”苏瑶微微思索，结合自己研读的毒理知识慢慢分析，“现在冬日天寒，太后晚年睡眠不好，常年依靠安神香助眠。若是把特制的药毒融入香料之中，每日焚香的时候随着气息缓缓吸入体内，日积月累毒素侵入经脉，无形之中损耗元气，既不容易被人察觉，就算事后追查，香料用料繁杂，也很难锁定下毒之人。”
这个推论一出，萧逸尘瞬间恍然大悟。后宫之中熏香盛行，各式各样的香料贡品络绎不绝，西域进贡的香材、各地世家进献的特制香丸数不胜数，香料里面配料繁多，掺杂微量毒素极难分辨，确实是最为隐蔽的投毒方式。
“这件事不能声张，一旦消息外泄，萧景渊的人便会销毁证据。”苏瑶认真规划接下来的安排，“今日傍晚我借着再次给太后调理身体的名义入宫，避开其余御医，单独查看太后平日里使用的安神香。你安排心腹暗卫悄悄盯着太后宫中的宫女太监，重点排查最近半年新来的下人，还有负责打理香物的贴身侍女。下毒之人必定是能够自由出入内殿，日常接触熏香的人。”
萧逸尘点了点头，立刻安排心腹暗卫提前潜入太后的慈宁宫外围，暗中监视宫里一众下人。同时叮嘱暗卫，行事一定要隐秘，万万不可惊动宫中其他人。
半个时辰之后，苏瑶换上一身端庄的浅紫色宫装，带上装满银针、辨毒试纸还有各类药材的药箱，坐着宫里派来的青篷马车进入皇宫。一路朱红宫墙绵延不绝，冬日的皇宫空旷肃穆，来往宫人全都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言语。慈宁宫之内，殿中燃着浓郁的安神香，淡淡的香气萦绕在整座大殿，太后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之上，神色倦怠，眼皮耷拉着，说话都有气无力。皇后守在一旁，眉宇间满是忧心。
太医院院正徐秉谦和两名资历深厚的御医刚刚诊脉完毕，几人站在一旁低声交谈。
“太后年岁已高，肾气亏虚，心神失养，依旧按照之前的方子继续服用，安心休养慢慢调理便可。”徐秉谦捋着花白的胡须，笃定自己的判断。其余两名御医纷纷附和，一致认为只是年老带来的常态病症。
苏瑶依照规矩上前给太后行礼。
“臣女苏瑶参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
太后勉强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医术卓绝的姑娘，眼底露出一丝期盼。
“免礼，哀家听说你医术远超一众御医，今日便劳烦你再帮哀家看一看身子，近来总是昏沉疲惫，实在难受。”
“臣女定当尽心竭力。”
苏瑶缓步走上前去，摒退无关宫人，只留下皇后和两名贴身侍女。她指尖轻轻搭在太后的手腕之上，凝神屏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