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南女子杏林总塾落成已满一月，院内百草园草木逢着仲夏雨露生得繁茂，白芍、益母草、忍冬沿着青石步道分列两侧，每日天刚蒙蒙亮，各地赶来求学的女子学子便提着竹篮入园辨识草药，授课教习手持药谱缓步穿行其间，低声讲解各类药材炮制分寸，清浅药香顺着高墙缝隙飘向街巷，成了城南独有的景致。苏瑶大半时日驻守总塾，白日督导分科授课、核对学子月度考核卷宗，入夜返回镇国公府清芷院，还要整理五道分塾送来的修建进度文书、各地女子义诊病案，案头卷宗堆积如山，翠儿领着一众侍女日夜分拣誊抄，也难抵四方源源不断递来的民情呈报。
这日清晨天刚泛起鱼肚白，苏瑶如常洗漱完毕，打算乘车前往城南总塾，院外值守侍卫匆匆进门禀报，都察院左御史携数十册密封卷宗等候在外，神色凝重，称查到一桩牵连前朝旧臣、遍布五道州县药坊的陈年毒方私藏大案，事关天下百姓用药安危，必须即刻与苏瑶、太子萧逸尘一同商议对策。苏瑶心中一紧，随手取过搭在椅背上的素色外衫披上，快步前往前厅会客。
厅堂之中，左御史将厚厚一摞牛皮封皮卷宗尽数摊开，指尖点着最上方一册记录，缓缓道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察院半月前收到江南道苏州府一名退休老药工匿名检举书信，信中称江南十余间老牌私开药坊暗中流通一套失传三十余年的古方，方子名为沉疴散，表面标注温补气血，内里掺杂数味相克剧毒草药，寻常百姓服用三两日便会气血逆行，妇人服用极易损伤胞宫，孩童误食会损伤心智根基，重症者不出半月便会脏腑衰竭身亡。当年这套毒方出自先帝时期遭罢黜的礼部侍郎温嵩之手，温嵩因结党营私、私造有害药剂被抄家流放，朝廷明令尽数焚毁其编撰的所有药方、医稿，可温嵩早年将完整毒方手抄本分送给一众交好的士族同僚，旧党众人将手抄本妥善收藏，蛰伏二十余年，如今借着药材流通管控初兴、各地药坊规范尚未完全落地的空隙，悄悄把毒方交给自家名下经营的药坊，暗中制售沉疴散牟利。
左御史翻开卷宗内附的人证供词，苏州老药工在老牌药坊做工三十年，偶然在后院库房角落发现锁在木匣中的温嵩毒方手札，亲眼见过掌柜依照方子研磨药材，制成药粉售卖，城中已有三名妇人服用沉疴散之后经血崩漏，两名幼童误食汤药接连高热惊厥，药坊掌柜为掩盖祸事，私下给病患家属银两封口，勒令不得向外声张，老药工不忍更多百姓惨遭毒害，趁着夜色写下检举信，辗转托付驿站吏员送至京城都察院。都察院收到信件后，立刻派遣三名可靠御史乔装成客商前往江南苏州暗访，连续七日蹲守药坊，亲眼目睹掌柜向外地药材商贩兜售沉疴散药包，暗中记录往来商贩身份、转运路线，顺着线索一路追查，竟牵扯出遍布中原、江南、西蜀、北疆四道二十七座州县的私开药坊，背后掌控者皆是当年温嵩旧部士族子弟，这群人借药材贸易互通往来，私下互通毒方、劣质药材货源，结成隐秘的利益链条。
苏瑶拿起卷宗里封存的沉疴散药粉样本，打开外层油纸，指尖捻起少许粉末置于鼻尖轻嗅，仅仅片刻便眉头紧锁。寻常温补药方多用当归、黄芪、炙甘草调和药性，气味温润平和，可这份药粉之中混杂了生商陆、野苍耳、隔山消三味烈性毒草，三者药性相互冲撞，再搭配少量党参掩盖刺鼻毒性，寻常无经验郎中仅凭气味根本无法分辨其中隐患，若是问诊之时只听病患口述体虚乏力，不细致把脉探查脏腑虚实，极易开出搭配沉疴散的调理方子，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苏瑶取来随身带的银针瓷瓶，将少许药粉置于清水之中搅匀，片刻之间清水泛起浑浊黑沫，水底沉淀细碎黑色残渣，正是毒性发作的典型征兆，一旁左御史见此情景，面色愈发沉重，又取出多份各地送来的病患问诊记录，一一摆放在桌案之上。
江南苏州城内，织布坊妇人王氏常年劳作气血亏虚，周身乏力，听闻城中老牌药坊有奇效温补药粉，花费半两银子买回沉疴散，每日早晚温水送服，五日之后忽然小腹剧痛，经血连绵半月不停，身形迅速消瘦，请来本地郎中诊治，郎中未曾察觉她服用的药粉暗藏剧毒，依旧开具温补汤剂，两相药性相冲，王氏险些血崩殒命，最后是隔壁刚入学江南女子杏林分塾的柳清禾听闻消息，连夜登门为她把脉，察觉到体内剧毒淤积，搭配益母草、甘草、绿豆熬制解毒汤药，连续半月日夜守在床边调理，才勉强保住王氏性命。王氏家中贫寒，为治病耗尽积蓄，丈夫前往药坊讨要说法，掌柜非但不肯赔付汤药银两，反倒叫来家丁将人打伤，威逼利诱不准再对外提及沉疴散害人之事。
西蜀巴州山区村落，农户家中五岁幼童频繁盗汗厌食，祖母心疼孙儿，托进城商贩带回一包沉疴散，每日拌进米粥喂食，三日之后孩子突发高热，整日昏睡不醒，四肢时常无意识抽搐，当地乡村无正规持证郎中，村中妇人只能依靠祖传土方推拿，不见半点起色，恰好温三娘前往山村义诊，发现孩童体内剧毒淤积脾胃，立刻搭配山间解毒草药熬制清毒汤药，连续七日不间断施针排毒，才慢慢稳住孩童脉象，若是再耽搁三两日，孩童心智便会永久受损，终身难以恢复如常。
北疆云城草原之上，游牧妇人产后气血大亏，部落长老托城中熟识药商买来沉疴散调理，服用六日之后浑身关节肿胀酸痛，无法起身放牧劳作，草原女医者察觉异样，仔细询问日常服用药材，才知晓药粉暗藏毒素，每日采摘草原甘草、白刺根熬煮解毒汤药，耗费十余日才慢慢化解体内淤积毒性，那段时日部落之中已有四名妇人服用同款药粉落下终身骨痛顽疾，每逢阴雨天便痛得无法安歇。
卷宗之中记录的受害百姓足足上百人，遍布四道各州县乡村、市井，其中大半是妇人与孩童，恰恰是女子杏林塾重点帮扶、极易因羞于问诊、缺乏专业医者而被劣质毒药侵害的群体。旧党士族深知民间缺少精通毒理辨识的医者，女子求医问诊多有顾忌，特意选择妇人体虚、孩童体弱这类常见病症作为沉疴散的售卖噱头，借着普通百姓想要廉价调理身体的心思大肆敛财，全然不顾百姓性命安危。这群旧臣心中暗藏对新政的不满，此前朝廷推行女子杏林塾、统一药材仓储管控、规范民间药坊经营等政令，断了他们依靠垄断药材、私制偏方牟利的长久门路，便暗中拿出当年封存的毒方，借着害人药剂搅乱民间杏林秩序，制造百姓对官办惠民药局、女子医者的质疑流言，妄图逼迫圣上收回整套医政新政，恢复往日士族垄断药材行业的局面。
苏瑶将病患病案一一翻看完毕，心中已然理清旧党完整谋划脉络，分为内外两层算计。外层以私售沉疴散毒害底层百姓，制造大量医患纠纷，暗中安排人手在市井街巷散播流言，声称官办学堂传授的医术浅薄，官库统一调配的药材药性不稳，反倒不如老牌士族私开药坊的祖传偏方管用，离间百姓与朝廷惠民医政之间的信任；内层借着药材转运往来互通消息，联合各地守旧官吏、世家子弟，打算三日后朝堂议事之时，联名上书弹劾苏瑶主导的整套医政改革，以民间药坊乱象丛生、新政未能管控药材安全为由，请求废止女子杏林塾、五道统一药材仓储、青囊会考女医组别等所有惠民举措，重新将药材经营、医术教习权限交还士族世家自行把控，彻底瓦解近半年一步步搭建起来的普惠杏林体系。
二人交谈之际，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太子萧逸尘身着常服快步走入前厅，身后跟着两名掌管五道药材仓储调度、药坊资质核查的医政司官吏，手中捧着昨夜加急送来的各地药材稽查简报。萧逸尘落座之后，先看过左御史带来的毒方卷宗、受害百姓病案，又将医政司稽查记录铺开，补充更多此前未曾察觉的隐秘线索。医政司近一月巡查全国州县药坊之时，发现多处由旧党士族掌控的药材仓库刻意囤积霉变、虫蛀劣质药材，经过简单晾晒去除霉味之后，混杂上等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