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细雨连绵落了三日，镇国公府清芷院的青砖地面常年沁着一层湿润水汽，庭院四周栽种的艾草、薄荷、白芍被雨水洗得鲜亮，清浅绵长的药香混着檐下白菊的淡香，填满了整座院落。苏瑶自北疆军营疗毒归来，又接连敲定民间药坊分级管束、五道互通药材仓储、青囊会考革新数项政令，连日埋首案头梳理各地州县递回的民情卷宗，案上堆起半人高的文书，翠儿领着十二名自幼识得药理、擅长誊抄的侍女，每日天刚亮便过来分拣整理，将中原、江南、北疆、西蜀、南疆五道的陈情书信、地方官吏落地反馈、民间医者诉求分门别类捆扎妥当，整齐码放在梨花大案两侧，方便苏瑶逐一审阅斟酌。
这日雨势稍缓，天边透出一层淡淡的灰白日光，翠儿捧着一叠封皮微微发潮的信札走到苏瑶身侧，轻手轻脚将书卷放在案前，言语间藏着几分不忍。小姐，这些全是江南各州有志学医女子递上来的亲笔书信，驿卒赶路遇上大雨，信纸都打湿了大半，奴婢翻看了几封，字字句句皆是委屈，读来让人心里发酸。
苏瑶放下手中正在批注的药材仓储台账，抬手拭去纸页边缘沾着的水珠，拆开最顶上一封字迹纤细柔和的书信。写信之人是苏州城郊农户之女柳清禾，她的母亲早年产后气血大亏，落下浑身酸痛、经血紊乱的顽疾，城中数名男医轮番问诊，碍于男女大防，隔着厚重纱幔只能粗略搭脉，开出的方子尽是笼统温补药材，服用两年毫无起色。柳清禾心疼母亲，翻遍家中祖辈留存的民间妇科偏方，每日天不亮便独自进山采摘当归、益母草、玫瑰花等对症草药，依照古籍记载调整配比，亲手熬制汤药伺候母亲服用，整整两年光阴，终于将母亲一身沉疴调养妥当。
邻里妇人听闻她调理妇人杂症颇有心得，时常趁着夜色悄悄登门，隔着门板诉说身体苦楚，柳清禾只能隔着一道木门为对方斟酌方子，绝不踏出家门半步。此前朝廷颁布青囊会考新规，增设女子应试组别，柳清禾满心欢喜收拾手抄医方，打算前往苏州府分考场报名，可父亲得知她想要抛头露面行医，当场怒火中烧，一把火烧掉她耗费数年誊写的百余份妇科验方，厉声勒令她往后只许刺绣织布，安分等候婚配，若是再敢触碰草药、研习医术，便要将她远嫁千里之外的贫瘠山村，断了她所有行医念想。柳清禾数次跪地苦苦哀求，讲明行医能够救助四方受病痛困扰的女子，可家中长辈固守千年传下的旧礼，认定女子出门问诊有失贞洁，邻里街坊也四处散播闲言碎语，嘲讽她不知守礼、贪图出风头，万般无奈之下，她写下这封书信，恳请朝廷设立专门收纳女子学医的官办学堂，消解世俗偏见，给有心济世的女子一处容身研习医术之地。
苏瑶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她接连拆开余下数十封江南女子的陈情信，内容大同小异。江南水乡气候潮湿，妇人极易患上妇科寒湿杂症，孩童常年感染痘疹惊风，男医问诊之时，女子羞于诉说体内隐疾，诸多重症病症被刻意隐瞒，等到症状彻底爆发，早已错过了最佳调理时机，不少女子终身落下难以根除的病根。当地不少聪慧女子自幼跟随家中祖母、母亲学习调理方子，熟知各类妇科儿科草药配伍，满心想要考取行医牒文光明正大救助他人，却无一例外遭到家族阻拦、邻里非议，大半女子迫于世俗压力，只能将医书锁进箱底，彻底搁置行医的念想。
放下江南来信，苏瑶又取过北疆道驿吏专程送来的文书。北疆草原民风虽比中原宽松，女子能够跟随家中长辈进山采摘草原草药，调理简单风寒骨痛，可正统医术考核的大门依旧对她们紧闭。草原无数游牧女子自幼辨识草原解毒、温养气血的草木，擅长应对牧民产后体虚、瘴毒疮伤，可前往州府分考场参与青囊会考报名时，总会遭到同场应试男医者的嘲讽排挤，不少守旧考官心底根深蒂固轻视女子行医，实操辨证打分时刻意压低女医者分数，即便女子辨证施治、配药施针的手法远胜同场男子，最终合格名额依旧尽数偏向男性应试者。北疆三十余名草原女医者联合写下书信，希望朝廷设立独立的女子教习场所，派遣精通妇科、儿科、边陲瘴毒医术的女先生授课，考核之时单独安排女子考官评判，杜绝偏心打压、区别对待的情况发生。
西蜀巴州递来的卷宗，则记录了一桩令人扼腕的旧事。巴州城内有一名名叫温三娘的女子，自幼习得外科疗伤之术，常年为进山劳作摔伤、被毒虫毒蛇咬伤的女子与孩童外敷草药，十余年间救治伤者数百人。去年州府初次开设地方零散医术考核，温三娘凭借精湛的外伤清创、药膏调配手法位列甲等，可到了发放行医牒文的环节，当地守旧官吏以古礼有训、女子不可执掌诊疗事务为由，硬生生收回属于她的牒文，只允许她闭门为自家亲友问诊，不许面向全城百姓开设公开诊台。温三娘心中愤懑不平，数次前往县衙申诉，官吏却以千年礼教不可擅自更改为由，驳回她所有诉求，无处说理的温三娘只能将毕生整理的疗伤偏方封存木箱，再也不肯为外人诊治病痛。城中百姓接连数次前往县衙为她求情，终究没能改变官吏的决定，此事传遍西蜀各州县，原本数十名有心钻研医术的女子见此情形，纷纷打消了考取行医资质的念头。
除去民间女子行医处处受阻，宫廷之内同样藏着难以化解的诊疗困境。大盛朝太医院上下，御医、医官、药工尽数为男子，宫中妃嫔、公主、宫女一旦患上妇科隐疾，只能隔着层层纱帘由男御医远距离搭脉问诊，无法近身细致探查病灶，女子羞于开口诉说的身体苦楚无从传达，辨证自然难免出现疏漏。苏瑶此前数次入宫陪同太后调理旧疾，太后私下多次同她感慨后宫女子寻医的难处，不少妃嫔常年受经期紊乱、产后体虚等病症折磨，男御医开出的方子笼统宽泛，调理效果微乎其微，若是宫中能够常驻可靠女医，后宫女子问诊便能少许多尴尬苦楚。后宫一众公主、低位嫔妃也私下托贴身宫女传递诉求，期盼朝廷能够选拔通晓妇科的女子入宫值守，不必再隔着重重帷幔忍受问诊的窘迫。
民间万千女子求医无门、学医无路，宫廷女眷问诊多有不便，多重现实难题交织在一起，苏瑶心中已然理清一套自上而下完整的破局方略，整套举措分为三大核心板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第一板块是在京城修建全国首座官办女子杏林总塾，五道每道治城同步修建分塾，不分门第、婚嫁、地域，免费收纳所有有心研习医术的女子，配套完整授课、实操、起居场地，派遣资深女医者专职授课；第二板块全面修订《青囊会考完整章程》，增设女医专属独立考场、专属女考官制度，出台明文政令，规定女子行医与男子医者享有完全同等的经营、问诊、任职权限，各地官吏不得再以古礼为由刁难、打压持证女医；第三板块在后宫设立常设女医局，从女子杏林塾结业优等学子之中筛选医者入宫值守，专门负责宫廷女子妇科、儿科病症诊治，自上而下、朝堂民间同步发力，彻底打破束缚女子行医千百年的礼教桎梏。
苏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微凉的秋风裹挟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涌入屋内，她望着庭院中长势繁茂的各类药材，心中思绪愈发清晰，转身回到梨花大案前，铺开一张丈余宽幅麻纸，研磨浓黑松烟墨，提笔落笔撰写《天下女子杏林塾设立规制》，从总塾与五道分塾选址布局、生源招收准入标准、教习师资遴选规则、六科分层授课体系、学子多层考核制度、结业多元出路安排、学堂稳定经费来源七大核心维度细化全部条文，兼顾中原内地水乡、北疆草原、南疆深山、西蜀山林不同地域女子的行医需求，每一条条文都对应各地女子学医受阻的真实民情，落地可行，没有空洞虚浮的修饰话语，每一处细节都贴合底层女子的生存处境。
规制第一部分详细写明总塾与五道分塾选址布局。京城女子杏林总塾选定城南惠民药局东侧空地，此地远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