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皮包水的第1本书 > 三年前的约定
  “咚咚、咚咚、咚咚”
  这是皮鞋踩在小石桥的青石板上,发出的闷响,两腿柱子杵在那里,恍惚中像敲在陈年的鼓面上的两根大棒槌。
  脚步沉重,石板缝里的杂草枯了半截,被傍晚的风卷着,擦过他的裤脚,带起了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味儿。
  这桥比他方若寒的记忆里更破了。
  中秋的夜月终于从云角探出来一小半脸,柔和的月光撒在桥头,桥拱顶的桥面石头碎了好几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泥浆。
  桥栏上他和薛佳青刻的“连就连”三个字,被风雨啃得只剩模糊的刻痕,像谁哭花了的字。
  十八岁的方若寒早不是三年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勤工俭学磨掉了他身上的毛躁,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梳得利落,可站在这桥上,心脏还是忍不住发紧——十五岁那个傍晚的事,像块浸了水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久没有做梦,昨晚做梦了,“好冷啊,若寒哥。若寒哥......”
  那天他揣着偷偷攒的糖,因为答应的新鞋子太贵了,没钱。
  中秋那晚,他在桥上等到月亮爬得老高。
  ......
  薛佳青没来。他盯着水面上的月影,越想越觉得是她嫌自己没出息,嫌他考不上重点高中,连告别都懒得说。气到发抖时,他把糖扔进河里,转身就离开了村子,连件行李都没带。
  “好冷啊,若寒哥。若寒哥......”
  一声轻唤突然从桥那头传来,软乎乎的,像薛佳青小时候喊他的声音。方若寒猛地回头,桥尾的阴影里站着个女孩,穿的还是三年前那件浅蓝连衣裙,裙摆上沾着点泥点,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头顶戴着一顶草环,小辫儿垂在肩膀两侧。只是右手里还抓着一小把儿长长的青草,不知道是不是扯草时过于激动,连指甲里似乎都带着那么一点点青绿绿的颜色。只是手里那把草,有些过于长了些...
  是薛佳青?她还是当年模样,那么水嫩?甜蜜?
  “小青?”方若寒往前走了两步,喉咙发涩,“你……你这些年?”
  女孩没动,只是歪着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我一直在啊,在等你啊,若寒哥。你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在小石桥上赏月的。”
  “ 好,好,好!我给你从县城里带了双新鞋,这是看着同龄女孩推荐的尺码买的,也不知合不合适...”于是他蹲下身子去取脚边行李中的鞋盒。“我们到桥边来给你换上。......”
  这会山间的风猛然大了些,吹得女孩的连衣裙猎猎作响,也吹得方若寒后颈一激灵。他头微微一偏,瞳孔瞬间放大,女孩衣裙随风偏偏,腿脚的位置看不清楚,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却真没见脚沾地,裙摆下面,裙摆下面是一无所有!
  他眼角余光又瞥了一下,她就那么飘在离石板几厘米的地方,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更红了,却红得刺眼。
  “你……”方若寒的腿开始打颤,脑子里突然闪过村里老人说的话——废弃的桥容易聚“东西”。难不成?
  “若寒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女孩慢慢飘过来,声音里多了点冷意。
  “还记得那首歌谣么? ...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女孩的声音飘来。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方若寒不自觉的接上,这是儿时熟悉的歌谣......
  小青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冰锥,扎进方若寒的耳朵里。
  他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抓着桥栏喊:“不对!你是嫌弃我的。”
  “不!我没有!”女孩语气有些激动。
  “那你...你,你当年为什么没来?你是不是嫌弃我…嫌我是个孤儿…”
  “没有,我...我...我...我来了啊!我真的来了啊!”女孩有点急躁,语气似乎夹杂着点暴戾气息。
  女孩停在他面前,离得极近,语气亲柔了点,
  他似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夹杂着草的青涩的河水味。对,是的,那就是河水的味道。
  “我那天很早就来了,早早在桥上等你。可是,脚下一滑...就...就...就没上的桥来。...”
  方若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在下面喊你的名字,喊了好多次!”语气中暴戾气息难掩。“你真没听见么?”
  女孩的眼睛慢慢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却没滴在地上,而是穿过裙摆,融进空气里。
  “我在水里飘着,眼睁睁看着,看见你把糖扔了...扔到了河里...”
  “看着你...!看着你离我而去...”
  “我想追上你,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她手中紧紧拽着那把水草。是的,那就是一把水草,长长的,倔强的水草。
  “不……!”
  “不可能......!”
  方若寒后退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咔嗒”响了一声。
  “村里没人说你掉河了!我回来问过,他们说你……说你去城里读书了!”
  “他们骗你的。”
  女孩笑了,笑得有点惨,
  “我爸妈嫌弃你,怕你回来找我,就说我走了。”
  “再然后,我就在这个小山村村头等着你。”小青指了指一旁的小石桥。
  不经意,桥东侧那边正好有块坡地,似乎比周围都高很多,圆圆的,矮矮的,就像他们小时候过家家堆的土。土堆的后边有几小撮拔倒在地上不久有些干枯的野草,土堆的顶上新长出了少许新的野草。
  “桥旁边的地方很好。这样我就能等着……等着我的若寒哥。”
  她伸手指向桥东侧的坡地,那个小小的土堆。上面长着的几株孤零零的野草,这时在风里晃得可怜。
  方若寒的视线模糊了。
  他想起十五岁那晚的月亮,想起自己扔糖时的赌气,想起这三年里偶尔想起薛佳青时的怨怼——原来都是他错了。
  他错把她的等待当成了嫌弃,错把自己的自卑当成了她的离开。
  “小青,对不起……”他蹲下来,捂住脸,声音哽咽,“我不该走的,我不该误会你的……”
  “若寒哥,”女孩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她飘到他面前,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我不怪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
  方若寒抬起头,看见女孩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小时候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摘野果”时一样。
  他想起他们刻在桥栏上的“连就连”,想起她念过的歌谣,想起自己当年没说出口的话。
  “算数!当然算数!小青,我们约定好的,要相守百年,就算……就算你等了我三年,我也陪你等,等多久都算!”他用力点头,泪水砸在青石板上。
  又一阵凉爽的微风吹来。
  女孩笑了,笑得很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月光融化了一样。
  “若寒哥,那我在奈何桥上等你,这次你可别迟到了。”
  “我不会的!”方若寒伸手想去抓她,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风。
  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有桥栏上那模糊的“连就连”,在月光下隐约亮了亮。风停了,河水里的月影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若寒坐在桥栏上,一直等到天亮。他没走,他在桥边盖了间简易小木屋,守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守着那座破旧的石桥。
  村里人偶尔会看见他,就坐在桥上,嘴里轻轻念着什么。
  有人问他念的是什么,他笑着说:“是一个约定。”
  没人知道,那夜过后,每每当风掠过石桥时,总会有一声声低喃“若寒哥!”“哎!...”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等待。而桥栏上的刻痕,在月光下,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偶尔还有熟悉的歌谣传来,“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相恋只盼长相守,奈何桥上等千年。”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