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的医院同样忙碌，但秩序井然得多。
何旭的腿伤被确诊为软组织损伤和轻微骨裂，上了夹板固定。何洛夕的头伤缝了几针，所幸没有颅内损伤，但需要静养观察。两人被安排在同一间临时加设的大病房里，周围多是地震伤员。
也许是离开了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也许是正规的治疗带来了安全感，何洛夕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眼神疏离，但至少不再像在卡车上那样全身戒备。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睁眼，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环境、人员、还有那些叫“医生”“护士”的人如何行事，如何说话，像一个最用心的间谍在收集情报。
何旭则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天上午，何旭正费力地尝试用一只脚挪动，病房门被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
是沈明。
他吊着胳膊，但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旧军装外套（可能是医院提供的），脸上也洗净了，露出更加清晰的眉眼。
昨天在昏暗车厢里的那种冷冽孤峭感，在阳光下似乎淡化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何旭身上。
“有事？”何旭停下动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她以为昨天的交谈只是灾后幸存者之间的偶然交流。
沈明走了进来，步伐很稳。“嗯。”他应了一声，走到何旭床边，看了看她打着夹板的腿，“好些了？”
“好多了，医生说固定一段时间就行。”何旭回答，心里琢磨着他的来意。
沈明点了点头，视线又掠过旁边病床上正静静看着他们的何洛夕，眼神微微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他重新看向何旭，开门见山：“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果然是为这个。何旭心里有了底，也不隐瞒：“去孤儿院……”她观察着沈明的反应。
果然，沈明皱起了眉头，和他那张好看但总有点冷的脸不太协调，却显出几分真实的关切（或者是不赞同）。“你家……没别的亲戚了吗？远房的也行，或者父母以前的同事、朋友能暂时收留一下的？”他问得很直接。
何旭心里苦笑。亲戚？她接收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至于父母同事朋友？在这个人人自危、家家有难的震后时期，谁有能力又有意愿长期收留两个非亲非故的半大孩子？就算有，寄人篱下的日子，未必比孤儿院好过，还欠下大人情。
她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淡：“没了。就算有，现在这情况，也不好去麻烦别人。”
沈明沉默了，目光低垂，看着水泥地面，似乎在权衡什么。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隐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何旭，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疏离和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何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咱们组成一个家吧。”
何旭：“……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组成一个家？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其中一个还吊着胳膊，另一个腿脚不便，还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妹妹？
沈明似乎看出了她的惊愕和疑虑，不等她发问，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冲动：“我当你大哥。”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都是半大孩子，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国家肯定有针对孤儿和受灾家庭的补贴政策，我打听过了，有的地方是发生活费，有的可能是安排工作或者学习的机会。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何旭的大脑飞速消化着他的话。组成家庭？听起来荒谬，但仔细一想，在这个年代，两个“孤儿”如果以“兄妹”或“姐弟”的名义互相扶持，共同申请补贴或安置，或许真的比单独被送进孤儿院多一点点自主权？至少，名义上他们是一个“家庭单位”，而不是完全被机构管理的“个体”。
但是……风险呢？信任呢？这个沈明，她根本不了解。
“你……”何旭迟疑着开口，“你要是当我大哥，我是不是得跟你姓？”这问题有点傻，但她得问清楚，这也是试探。
沈明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摇头：“不用。就说……我是你舅舅家的表哥。表哥表妹，可以不一个姓。”他解释得很自然，仿佛早就想好了说辞，“你父母没了，我父母也没了，咱们两家就剩咱们俩，还有你妹妹，”他指了指何洛夕，“互相投靠，合情合理。”
舅舅家的表哥……何旭咀嚼着这个身份。听起来比凭空认个大哥要靠谱一点，也更容易让人接受。沈明考虑得很周全。
她看了一眼何洛夕。
何洛夕也正看着她，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决定。这位长公主殿下显然不习惯把命运完全交托给别人（即使是暂时的“姐姐”），但眼下她自己虚弱无力，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也一无所知，或许一个更年长、看起来有点主意的“表哥”，能提供多一点保障？
何旭又看向沈明。少年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坦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他失去了所有亲人，孤身一人，或许也和她一样，在寻找一个不被完全“安排”、能保留一点自主权的出路。
“组成一个家”，听起来很温暖，但在眼下，更像是一个生存联盟，一个基于现实利益和共同困境的权宜之计。
“那行。”何旭最终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有条件同意的答复，“你先去打听清楚，到底有什么具体的政策，补贴多少，怎么领，需要我们提供什么证明，还有……我们三个以后住哪里，怎么生活。如果可以，真的能行得通，我跟你走。”
她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回旋的余地。如果沈明打听来的情况不理想，或者其中有什么陷阱，她随时可以退回到“去孤儿院”的备选方案。
沈明似乎对她的谨慎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她的态度。“好。”他答应得很干脆，“我去问。你们好好养伤。”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何洛夕，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步伐依旧沉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洛夕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却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审度：“此人，可信？”
何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提出的这个办法，听起来……至少是个思路。先看看他能打听到什么吧。”
“表哥……”何洛夕低声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宫廷斗争的复杂光芒，“关系，亦可利用，亦可反噬。需慎之又慎。”
“我知道。”何旭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明白其中的风险。但与完全未知、规则不明的孤儿院相比，与一个至少目前表现出合作意愿、且目标似乎一致的“同伴”暂时结盟，或许值得一试。
至少，沈明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轻易被摆布的人。
而她们现在最需要的，正是一个能打破僵局、提供另一种可能性的“变数”。
沈明，这个突然出现、提议“组成一个家”的神秘少年，会是这个变数吗？
何旭不知道。她只能等待，并在等待中，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