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东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随着这句话彻底熄灭了。沈杏的确认,还有打听来的消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最坏的结果。
沈明,他的亲弟弟,真的不在了。
葬身于1976年7月28日凌晨的那场浩劫之中。
甚至没能等到他这位二哥前来寻找,甚至……可能还带着被亲生母亲拒绝的伤痛和绝望。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李旭东淹没。他坐在那里,看着悲痛欲绝的沈杏,看着这间充满伤痛的病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的残酷和个人的渺小。
他找到了“家人”,却只找到了一个心碎的幸存者和一个冰冷的死讯。
良久,李旭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好好养伤。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可以找我。” 他留下了一个部队的通讯地址和一点钱,尽管知道这微不足道,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
沈杏只是呆呆地躺着,眼泪无声地流,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说话。
李旭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受了太多不幸的女子,和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弟弟,沉重地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李旭东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该回去复命了。
向大哥,向母亲,报告这个他们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他的亲弟弟沈明,已确认在唐山大地震中遇难。
而那个偷换了他人生、如今在京都安然无恙的李旭珠,对此一无所知。
军用通讯线路的杂音,此刻在李旭东听来,如同他纷乱心跳的回响。
他握紧听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仿佛还残留在鼻腔,混合着沈杏那绝望麻木的脸和断断续续的哭诉,一起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口。
“哥。”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上摩擦。
“旭东,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李旭阳的声音从遥远的沈市传来,沉稳依旧,但那份竭力维持的平静下,是清晰可辨的紧绷和急切。
李旭东闭上了眼睛,沈杏那句“他都压扁了”又在他耳边炸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机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残酷的结论:“他……被压扁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电流的滋滋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几秒钟后,李旭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李旭东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和……否决。
“压扁了?” 李旭阳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压扁了……就认不出来了。”
李旭东一愣:“……嗯?”
“我是说,”李旭阳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压扁了,面目全非,无法辨认。那凭什么确定是沈明?”
李旭东被大哥这番话震住了,他下意识反驳:“可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大姐!她会认错吗?!”
“会。” 李旭阳的回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逻辑,“旭东,你想想。如果我被压成那样,血肉模糊,你单凭衣服,你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我吗?尤其是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人都吓傻了,悲痛过度,出现误认太正常了。”
李旭东张了张嘴,想要说沈杏描述的那些细节——弟弟的聪明,长相,学习好,会帮她干活……但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特征,在“压扁了”的前提下,都失去了验证的意义。
他想起沈杏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想起她反复念叨“为什么我还活着”的崩溃状态。那样的精神状态,她的指认,真的能作为铁证吗?
“可是……” 李旭东的声音弱了下去,心底却因为大哥这番话,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没有可是。” 李旭阳的语气不容置喙,像在下达军令,“就是认错了。继续找。”
李旭东握着听筒,沉默着。理智告诉他,大哥的话有道理,甚至是在绝境中抓住一根稻草的自我安慰。
但情感上,他同样无法接受那个“被压扁了”的结论。那是他的弟弟啊!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
“这件事,先不要跟妈说。” 李旭阳的声音再次传来,低沉而严肃,“她现在经不起任何刺激。告诉她‘暂时没找到,还在继续打听’,明白吗?”
“我明白。” 李旭东深吸一口气,应了下来。他知道母亲的状态,如果直接告诉她沈明“被压扁了”,无异于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大哥这个决定,虽然残酷,但或许是眼下对母亲的一种保护。
“嗯。” 李旭阳似乎也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紧绷,“你那边,继续留意。留意所有从唐山转移出来的伤员名单,特别是年龄相仿的男孩。留意有没有独自一人、身份不明、或者被其他家庭临时收留的少年。地震这么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知道了,哥。” 李旭东用力点头,仿佛大哥能看见似的。大哥的冷静和不肯放弃,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和无力感。
“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好。”
电话挂断。
李旭东缓缓放下听筒,站在医院的公用电话旁,久久没有动。窗外天色阴沉,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
大哥不相信沈明死了。
或者说,大哥拒绝接受那个最坏的结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抓住,命令自己继续找下去。
这到底是一种基于兄长责任的执着,还是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逃避?抑或两者皆有?
李旭东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大哥。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又何尝愿意相信那个聪慧却命运多舛的弟弟,就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废墟之下?连最后一面,都隔着生死的鸿沟和无法辨认的惨状?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沈杏那悲痛欲绝的面容和“压扁了”的惨烈描述暂时锁进脑海深处。
不能放弃。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