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轨迹,在1977年的春天,沿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
一边,是三个伤痕累累却奋力向前的少年,在清贫中构筑着充满不确定但至少握在手中的未来。
另一边,是一个外表完整内里破碎的家庭,在优渥中承受着秘密的啃噬和永恒的缺憾,凝视着北方那片埋葬了真相与骨肉的土地。
沈明,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沉默的界碑,立在两个世界之间。
一个世界以为他早已化为尘土。
另一个世界,他正以全新的名字和姿态,顽强地生长。
四年后,
1980年的夏天,阳光炽烈,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和蝉鸣的喧嚣,也涌动着时代悄然变迁的、模糊而有力的脉搏。
那间生活了三年多的小平房小院里,一棵何旭当年随手插下的葡萄藤已经枝繁叶茂,投下一片可喜的绿荫。
三年多光阴,在这个小小的屋檐下,留下了太多印记。墙上用铅笔划下的身高线,记录了何洛夕从瘦小丫头抽条成清秀少女的轨迹;桌上被沈铮演算过无数难题的草稿纸,堆起来几乎有半人高;厨房里,何旭用有限的食材尝试过的、带着前世影子的“创新菜”,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成了三人饭桌上带笑的谈资。
三年,足以让三个因灾难而聚拢的孤独灵魂,在清贫却安稳的相互扶持中,滋长出真正亲人般的牵绊。
沈铮的话依旧不多,但看向何旭和何洛夕的目光里,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审视与距离,沉淀下一种沉默而厚重的责任与关切。
他会记得何洛夕畏寒,早早在入秋前备好厚实的棉絮;会在何旭每月那几天身体不适时,默不作声地包揽所有重活,甚至笨拙地熬上一碗红糖水。他的“表哥”身份,早已从权宜之计的契约,变成了内心深处的认同。
何旭对沈铮的感情同样复杂而深刻。最初的戒备与“远离男主”的算计,早已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消融。
她看着他以惊人的自律和天赋啃下一本本艰深的书籍,看着他为这个家精打细算、默默承担,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对过往身世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与迷茫……她无法再将他仅仅视为“书中的男主角”。
他是沈铮,是她的“表哥”,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里,最坚实可靠的支柱和领路人。
何洛夕的变化或许最大。大殷国长公主的傲气被深深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入这个时代后、属于聪明少女的沉静与早慧。
她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平凡却充满知识养分的生活,也对给予她这一切的“姐姐”何旭和“兄长”沈铮,怀有一种超越利用的依赖与敬重。她偶尔流露出的、对时局或人情精准的洞察,常让何旭暗自咋舌,也让沈铮若有所思。
这个夏天,最大的变故与喜悦同时降临——沈铮以近乎满分的骇人成绩,同时被国内几所顶尖大学的物理系和数学系争抢。
消息传来时,连一向沉稳的沈铮,捏着录取通知书的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何旭和何洛夕更是欢喜得几乎跳起来,简陋的小院里第一次充满了如此纯粹而响亮的笑声。
然而,在选择去向时,沈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拒绝了京都那两所熠熠生辉的最高学府递来的橄榄枝。
“为什么不去京都的学校?”何旭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忍不住问。以沈铮的成绩和志向,京都无疑拥有更好的资源和平台。而且……那里是原著的主舞台,虽然她早已不再纠结于此,但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沈铮正将不多的几件衣物叠进行李箱,闻言动作未停,侧脸在窗边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他沉默了几秒,才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本能的抵触:
“不想去。我讨厌那里。”
讨厌那里。
简短的四个字,却让何旭心头一震。她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讨厌哪里,但是她隐约有预感,书里没有提及的过往。京都可能有他最不想面对的人。
他从未详细说过,但何旭能感受到那份深埋的伤痕。原来,即使过去了三年,即使他如此优秀,那份被“京都”所代表的过往所施加的伤痛与排斥,依然如此鲜明。
“哦。”何旭没有再追问,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不去也好,远离是非之地。
就在她以为话题结束时,沈铮却忽然转过身,目光清晰地落在她和旁边安静听着的何洛夕身上,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收拾东西。你们两个也得跟我走。”
何旭一愣:“……啊?为什么?” 她下意识想到的是沈大所在的东北城市,“那边冬天可冷了!而且洛夕马上要读初中了,转学手续很麻烦,我们留在这儿也挺好……”
“你俩是我妹。”沈铮打断她,眉头微蹙,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多余,“必须跟着我。”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这不是商量,而是决定。
经过三年多的朝夕相处,何旭和何洛夕早已是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归属。他去读大学,开辟新的天地,他的妹妹们自然要跟在身边。
哪有兄长远行,把妹妹独自留在家里的道理?在他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
何旭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再看看旁边何洛夕虽然没说话、但眼中明显流露出“当然要跟大哥走”的神色,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心里却缓缓淌过一股暖流。
是啊,三年了。他们早已是彼此认定的家人。沈铮是大哥,是顶梁柱。他去哪里,家就应该在哪里。
何洛夕这时才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少女的清脆,却异常沉稳:“姐姐,大哥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而且,”她看了一眼沈铮,“大哥去了新地方,总要有人陪着,要不多孤单。我能转学,课程我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