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三十八周，空气仿佛都变得稠密起来，充满了山雨欲来的静谧与张力。时也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像揣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低头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脚尖。
身体的负担达到了顶峰，每一步都显得笨重而迟缓，呼吸也因胸腔被挤压而变得有些短促。
予沐川的“筑巢本能”也随之进入了最终阶段，或者说，进入了一种高度警戒的状态。他几乎推掉了所有外界联系，手机长时间处于静音，除非是赵甜、林薇或者医院李教授的电话，否则一律由助理处理。
他的全部世界，收缩成了这栋房子，以及房子里需要他全力守护的两个人。
别墅里弥漫着一种有条不紊的紧张感。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被予沐川反复检查了无数遍，里面每一样物品的摆放位置他都了然于胸。
他甚至模拟了不同时间段、不同路况下，开车前往私立医院的最优路线，连备用方案都准备了三套。
时也反而成了相对淡定的那个。或许是母性的本能，或许是予沐川无微不至的照顾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她虽然身体不适，心情却奇异地平静。
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听着舒缓的音乐，或者就只是看着露台外葱郁的山景发呆，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愈发沉稳、也愈发有力的胎动。
“予老师，你别转了，”看着予沐川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一遍玄关处摆放整齐的汽车钥匙和证件袋，时也忍不住轻笑，“转得我头晕。”
予沐川脚步一顿，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时也摇摇头，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紧绷的肚皮上，“就是觉得……TA好像安静了不少，是不是也在为出来做准备了？”
掌下的触感坚硬而圆润，偶尔有缓慢的、如同波浪推涌般的蠕动，那是小家伙在有限空间里调整姿势。
予沐川感受着那生命的力度，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但眼底的警惕并未散去。
“李教授说，最后几周胎动会逐渐减少，但力度会加大，是正常现象。”他复述着医生的话，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时也看着他眼下无法掩饰的淡青色阴影，心里微软。
她知道，表面上看起来是她承受着身体的重量和不适，但实际上，予沐川精神上的弦绷得比她更紧。
她凑过去，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予老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予沐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手臂收紧，将她圈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承认：“怕你疼。”
他见过她拍戏受伤咬牙硬撑的样子，见过她在雨林泥泞里摸爬滚打的样子，也见过她面对网络恶意嚣张回击的样子。他的时也，从来都是耀眼而强大的。
可越是如此，他越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她将要经历的那场据说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疼痛。
时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她在他怀里蹭了蹭，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嚣张和安抚的意味：“怕什么，不是有拉玛泽呼吸法吗？你可是满分学员。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狡黠和依赖，“疼的时候，我就使劲掐你。”
予沐川低头，看着怀里女人明明身体笨重不堪，却依旧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心底那片因为未知和担忧而冻结的冰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暖石，渐渐融化。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给你掐。”
等待的日子，在平静与暗涌中又过去了两天。
孕三十八周加五天的凌晨，天还未亮，时也在睡梦中被一阵不同于胎动的、规律性的腹部紧缩感唤醒。那感觉并不剧烈，像是轻微的月经绞痛，但带着一种明确的、向下坠的力道。
她瞬间清醒，却没有立刻惊动身边浅眠的予沐川。她静静地躺着，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宫缩的间隔。
十分钟一次……八分钟一次……
当间隔缩短到五六分钟一次，并且痛感逐渐清晰时，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身边的男人。
“予老师。”
几乎是在她出声的瞬间，予沐川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得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
“好像……”时也的声音还算平稳，“开始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予沐川猛地坐起身，动作却依旧带着克制的小心。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他打开柔和的床头灯，俯身问：“宫缩规律吗？疼得厉害吗？”
“五六分钟一次，还能忍。”时也如实回答。
予沐川点点头，立刻拿起床头的内部电话，言简意赅地通知了待命的医护人员和司机。然后，他俯身，手臂穿过时也的颈后和膝弯，用一个极其稳妥的姿势，将她打横抱起。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们去医院。”
时也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散发着熟悉冷冽气息的胸膛。身体深处传来的阵痛一波强过一波，但被他这样稳稳地抱着，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奇异地并不觉得恐惧。
别墅内外，训练有素的人员早已就位。车子平稳地滑到门口，予沐川小心地将时也安置在后座，为她系好安全带，垫好腰靠，自己则迅速坐进她身边，始终握着她的手。
车子驶出别墅，融入凌晨寂静的街道。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路灯在窗外拉出昏黄的光带。
阵痛的间隙，时也侧过头，看着予沐川在明明灭灭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坚毅的侧脸。他正紧盯着前方的路况，下颌线绷紧，但握着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适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在星空下对她说，他是她的“礁石”。
此刻，在这奔赴“战场”的路上，他依然是她的礁石，沉默，坚定，为她抵御着一切风浪，指引着通往新生的方向。
宫缩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一些。时也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予沐川立刻回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引导她：“呼吸，时也，跟着我，吸气……二、三、四……”
他的声音像带有魔力，驱散了疼痛带来的些许慌乱。
时也跟着他的节奏，调整着呼吸，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车窗前方。天际线上，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