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12章 长春
  揽月阁的风波,如同夏日雷雨,来得猛烈,去得却也迅速。宫中从不缺少新的谈资,很快,李美人受惊卧病、丹桂“染疾”被移往偏殿隔离的消息,便被帝后将于下月前往京郊皇觉寺祈福的传闻所取代。
  西苑浆洗处也重归表面的平静。送往揽月阁的衣物锐减至仅维持基本用度,且多是些低等宫人的粗布衣衫,往日那属于李美人的绫罗绸缎与浓烈熏香,已许久未见。
  阿朝乐得清静。她并未因张副总管的敲打而束手束脚,反而借着这段相对平稳的时期,更加系统地将浆洗处的庶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对下属宫女的掌控也愈发得心应手。她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织工,将西苑这片小小的角落,编织得愈发密实,成为她在这深宫中最稳固,也最不易被察觉的据点。
  她的目光,已悄然转向了长春宫。
  贤妃。出身百年望族苏家,祖父曾为两朝宰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入宫多年未曾生育,亦不刻意争宠,但凭借着显赫家世与端庄持重的名声,稳坐四妃之位,连皇后亦要礼让三分。更重要的是,据“鹮”早前零散传递的信息及阿朝自己的查证,贤妃的一位族兄,如今正担任着北镇抚司的副指挥使,虽非最高长官,却是实权人物。
  这样一位人物,与依靠帝王一时宠爱、根基浅薄的李美人截然不同。她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轻易撼动不得。但若能与她建立某种联系,或是寻到她的弱点,其能带来的助益或造成的威胁,都将远超揽月阁。
  直接接近贤妃,比接近李美人更难。贤妃深居简出,长春宫规矩森严,等闲人难以靠近。阿朝依旧需要从最细微处入手。
  她开始格外留意长春宫送洗的衣物。与揽月阁的浮华奢靡不同,长春宫的衣物用料考究却低调,颜色多为沉稳的靛青、墨绿、沉香色,熏香也是极清雅的冷梅、檀香,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底蕴。
  阿朝注意到,长春宫的衣物送洗频率极为规律,无论贤妃是否出席宫宴或接待命妇,其本人衣物的送洗周期几乎雷打不动。而且,负责送取衣物的,始终是两位年纪稍长、神色肃穆、言语极少的嬷嬷,从不多言半句,也从不与浆洗处的宫人多做交谈,交接完毕便离刻离去,规矩严整得令人无从下手。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壁垒。
  阿朝尝试过几次不着痕迹的搭话,诸如夸赞衣料保养得宜、熏香清雅等,得到的都只是嬷嬷们微微颔首,一句“娘娘规矩如此”的客气回应,便再无下文。
  看来,通过衣物往来这条路径,难以打开长春宫的局面。
  她需要另辟蹊径。
  长春宫除了贤妃,还住着几位依附于她的低阶宫嫔,以及为数不少的宫女太监。这些人,便是可能的突破口。阿朝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长春宫下人的信息。谁与谁交好,谁与谁有隙,谁家中有困难,谁又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这日,负责浆洗处杂役安排的钱婆子(自上次被阿朝削权后,倒是安分了不少)来回话,面带难色:“掌事,长春宫那边有个粗使小宫女,叫穗儿的,前几日病了一场,这两日刚好些当差,手上没力气,把她同屋几个姐妹的衣物都洗得不干不净,惹了不少埋怨,您看……”
  阿朝抬眼:“按规矩该如何?”
  “按规矩……本该罚月钱,或是调去更苦累的差事。只是……”钱婆子压低声音,“这穗儿,听说她娘老子都在苏府(贤妃母家)庄子上做事,虽不是什么体面差事,但总归是苏家的老人儿……奴婢怕罚重了,长春宫那边面子上不好看。”
  阿朝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一个父母在苏家为仆的小宫女,在长春宫却只是个粗使,显然并不怎么得脸,但这份渊源,或许能做点文章。
  “既然病了初愈,情有可原。罚就免了,调她去后院专司晾晒收衣吧,活儿轻省些。”阿朝语气平淡地吩咐,“你去告诉她,这次是初犯,且饶她一回,若再懈怠,两罪并罚。也让她同屋的人安生些,莫要再聒噪。”
  钱婆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阿朝会如此“宽宏大量”,连忙应下:“是是是,掌事仁慈,奴婢这就去办。”
  阿朝看着钱婆子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她并非真的仁慈,只是这点小恩小惠,或许能在那个叫穗儿的小宫女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至于能否发芽,何时发芽,且看日后。
  处理完琐事,阿朝照例在傍晚时分,借口清点物料,独自去了那口废弃的副井边。老槐树的树皮之下,依旧空空如也。“鹮”依旧没有消息。
  这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鹮”的静默,是因为荷花宴后风声太紧,暂时蛰伏?还是他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失去了“鹮”这条重要的情报渠道,如同盲了一目,让她对宫外的动向、尤其是北镇抚司的反应,几乎一无所知。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信息源,或者,激活“鹮”。
  她在井边驻足片刻,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她注意到井台边缘靠近内侧的石缝里,似乎卡着一点不属于此地的、鲜亮的红色。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假意弯腰系鞋带,指尖极快地将那点红色拈了出来。是一小截被揉搓过的、质地极好的红丝线。
  这绝非浆洗处该有的东西。是谁留下的?是无意间掉落,还是……又一个信号?
  阿朝将丝线攥入手心,面色如常地离开。
  回到小屋,她仔细端详那截红丝线。颜色鲜红欲滴,质地光滑坚韧,是上好的绣线,通常用于刺绣龙、凤、日、月等皇家专属纹样。会是谁用的?
  她忽然想起,前日内务府曾派人送来一批需要紧急处理的织物,据说是祭祀所用帐幔的备用镶边,因保管不当被虫蛀了几处,需织补后再浆洗平整。其中似乎就有这种红色的绣线。
  祭祀……皇觉寺祈福……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帝后前往皇觉寺祈福,仪仗隆重,随行人员众多。这不仅是宗教活动,更是一次重要的政治亮相。各方势力必然都会密切关注,甚至暗中布局。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试探长春宫,又能或许联系上“鹮”的机会。
  但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她一个浆洗处的掌事,绝无可能随行。
  她的思绪再次落在了凌夜身上。作为侍卫长,他必然负责此次祈福的全程安保。他将是这场盛会中最关键的角色之一。
  或许……可以通过他,传递一些信息,或者,制造一些“巧合”。
  但上次荷花宴的合作,已属兵行险着。再次动用凌夜,风险倍增。而且,这次的目的更为复杂,不仅要传递信息,可能还需要他配合完成某些更精密的操作。
  她需要一种万无一失的联络方式,一种即使被发现也无法追查到她头上的方式。
  目光再次落在那截红线上。祭祀……祈福……经文……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宫中为筹备祈福大典,各部门皆忙碌异常。就连浆洗处,也接到了不少清洗随行人员备用衣物、以及部分仪式所用布幔的活计。阿朝亲自负责清点登记这些物品。
  在一批需要浆洗的、据说是随行法师们备用的经幡衬布中,阿朝发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污渍。她仔细查看,那污渍的颜色和形状,竟有些像干涸的墨迹,隐约组成了一个歪斜的、难以辨认的符号。
  她的心猛地一跳。是巧合,还是……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块衬布单独留下,声称污渍特殊,需特殊处理。
  是夜,她紧闭门窗,就着灯光,用棉签蘸取清水,极其小心地湿润那处“墨迹”。渐渐地,模糊的符号变得清晰了些——那是一个扭曲的、如同飞鸟挣扎的图案。
  是“鹮”!这是他传来的信息!他用了这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将信息藏在了送往宫中的物品里!
  他还在!并且,他也在试图联系她!
  阿朝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辨认。那图案旁,似乎还有几个更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她凑近灯光,屏息凝神,终于辨认出来——
  “寺、东、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