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13章 寺影
  皇觉寺祈福的日子,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肃穆气氛中,如期而至。
  天未破晓,整个宫廷便已苏醒。仪仗、扈从、车马、各宫妃嫔、宗室命妇……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巨龙,在晨曦微光中,浩浩荡荡地驶出宫门,向着京郊的皇家寺院迤逦而行。
  西苑浆洗处,依旧被隔绝在这份喧嚣与荣光之外。捶打声、流水声,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空气中似乎也隐隐沾染了一丝远方飘来的檀香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因权力中心暂时转移而带来的微妙松弛感。
  阿朝如常安排着活计,神色平静。她甚至比往日更显沉稳,将一批需要精心处理的、据说是祈福期间替换用的经幡衬布,单独划出,亲自监督清洗流程,每一个环节都要求得格外严格。
  “这些是沾了佛气的东西,万万马虎不得,需得用最干净的雪水,漂洗三遍以上,不可有丝毫污渍残留。”她叮嘱负责此事的宫女,语气严肃。
  宫女们自然不敢怠慢,愈发小心翼翼。
  阿朝则借着巡查清洗进度之名,多次往返于浆洗处与存放物料的小库房之间。她的步伐沉稳,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丈量着每一寸熟悉的路径,计算着时间,观察着今日西苑内人员往来的频率与规律。
  祈福队伍离宫,意味着宫中守卫力量会有部分被抽调随行,尤其是核心区域的防卫。但像西苑这等偏僻之处,留守的警戒反而可能比平日更显疏懒——毕竟,大人物们都走了,谁还会在意这些最底层的宫人?
  但这疏懒,正是她需要的缝隙。
  白日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计算中度过。夕阳西沉,暮鼓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山寺特有的空旷回音。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宫闱。
  西苑早早便下了钥,劳累了一日的宫女婆子们草草用过晚膳,便各自歇下。连日的忙碌与精神紧绷,让此夜的鼾声似乎比往日更沉。
  阿朝和衣躺在硬板铺上,在黑暗中静静聆听着更漏。她的呼吸均匀,仿佛已然入睡,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弦。
  子时将近。
  她如同前几次夜行一般,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后窗,身形如狸猫般滑出,落地无声。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
  与往日不同,今夜她的目标,并非宫内的某处隐秘角落,而是那高耸的、隔绝内外的宫墙。
  皇觉寺在京城西郊,而皇宫位于内城核心。她不可能凭双脚走去。唯一的希望,在于祈福队伍次日清晨回銮时,庞大的车马仪仗入宫那一刻的混乱。她必须提前混出宫,在皇觉寺附近等待时机,与“鹮”会面后,再趁回銮时伺机潜回。
  如何出宫?
  她早已选定了一条路径——经由西苑附近一处专司运送宫中垃圾、秽物的偏门。此门平日守卫森严,但每逢大型典礼或出行前后,因需频繁运送相关杂物,检查会相对宽松,且多在深夜或凌晨进行,以避开贵人耳目。
  她依凭着多日来暗中观察记下的路线与哨岗换防间隙,在阴影中疾行。夜巡的守卫比平日稀少,且大多精神懈怠,并未察觉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掠过宫道的边缘。
  很快,那扇低矮、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偏门出现在眼前。门前果然停着几辆空的板车,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杂役正打着哈欠,等候着门内将今日最后一批垃圾运送出来。
  守卫抱着长枪,靠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带队的老太监说着闲话,目光偶尔扫过那些杂役和板车,并未过多留意。
  阿朝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墙角一堆废弃建材的阴影里。她在等待一个时机——当板车装满,杂役们推动车辆,发出吱呀声响,守卫注意力被分散的那一刹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内终于传来了沉重的拖拽声,几个太监费力地将几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木桶搬出,装上板车。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守卫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退开半步,掩住口鼻。
  就是现在!
  阿朝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窜出,借着板车车身的掩护,如同一道轻烟般贴地滑行,在板车启动、吱呀声最大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滚入了最近一辆板车底下!
  车底满是污垢和尘土,刺鼻的气味几乎让她窒息。她死死抓住车底一根横梁,将身体紧紧贴合,最大限度地减少存在感。
  板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守卫的呵斥声和杂役的抱怨声渐渐远去。
  她成功了!她混出了宫墙!
  板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终停在了一处专门堆放宫中垃圾的场地。杂役们卸下木桶,骂骂咧咧地驾车离去。
  阿朝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从车底钻出。身上沾满了污秽,但她毫不在意。她迅速辨明方向,皇觉寺位于西边,她必须尽快赶过去。
  京城的夜色与宫中截然不同。没有了高墙的束缚,空气似乎都自由了许多,但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她避开打更人和偶尔巡夜的兵丁,专挑最黑暗、最僻静的小巷穿行。娇健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鬼魅,速度快得惊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抵达了皇觉寺所在的山脚下。远远望去,山寺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庄严而神秘,山门前灯火通明,可见侍卫林立,戒备远比宫中想象的要森严得多。
  她不能从正门进入。根据“鹮”的信息和事先对皇觉寺地图的研究(她曾冒险在内务府查阅过相关卷宗),她绕到寺院东侧。这里地势稍缓,林木葱郁,墙外有一片古老的槐树林。
  子时已过,林深露重,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诡谲的光影。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虫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按照约定,寻找着特定的那棵槐树——树龄最老、树干需三人合抱、且靠近围墙有一处明显雷击疤痕的古槐。
  找到了。
  她隐在一棵较远的树后,仔细观察。古槐之下,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鹮”还没到?还是出了意外?
  她耐心等待着,如同最有耐性的猎手。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林间的寒意渐渐浸透衣衫。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夜枭振翅般的声音从古槐茂密的树冠中传来。
  阿朝心中一凛,凝神望去。只见树影摇曳中,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立于树下阴影最浓处。身形微胖,正是“鹮”的模样。
  她并未立刻现身,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石子,运足指力,弹向古槐另一侧的灌木丛。
  石子落入灌木,发出窸窣轻响。
  “鹮”的身影立刻转向声响处,警惕地望去。
  就在他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阿朝已从藏身处闪出,如同狸猫般蹿至他身后另一棵大树后,压低声音,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那是前朝暗卫接头的暗语。
  “鹮”猛地转身,看到树后隐约的身影,松了口气,但依旧保持着警惕,低声道:“风急。”
  “浪高。”阿朝对出下句。
  暗号无误。
  “鹮”迅速靠近,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时间紧迫,长话短说。三件事。”
  “第一,玄宸密查荷花宴,疑点指向宫外香料来源及当日风向,暂未直接牵连西苑,但北镇抚司已增派暗哨监视各宫低等杂役区域,你需万分小心。”
  阿朝心中微沉,果然如此。
  “第二,贤妃苏氏,其族兄苏擎确为北镇抚司副指挥使,但二人关系并非表面和睦。苏擎野心勃勃,欲借贤妃之位更进一步,贤妃则似有制约之心。此或可为突破口。”
  阿朝眸光一闪,这信息至关重要!
  “第三,”“鹮”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旧部内部……有变。有人……或许已暗中投靠了新朝,泄露了部分潜伏名单。我身份恐已暴露,此次之后,需长期静默,非生死存亡,切勿再联系!”
  什么?!阿朝心头巨震,几乎要失声惊呼!旧部出现叛徒?!“鹮”的身份可能暴露?!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