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14章 回銮
  破晓的微光,如同稀释的淡墨,一点点浸润着土地庙残破的窗棂。远处皇觉寺方向的喧嚣早已彻底平息,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
  阿朝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蜷缩在阴影最深处。手中的铁牌和那张写满密文的薄纸,已被她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脑海。
  铁牌本身并无特异,只是触手冰寒,质地坚硬,边缘有些许磨损痕迹,像是一件年代久远的信物。真正致命的,是那张纸上所载的内容。
  那并非直接陈述,而是一串串看似杂乱无章的代号、数字与隐晦的指向,需要结合特定的解码方式(纸角有极细微的提示)才能解读。阿朝耗费了几乎整个后半夜的心神,才勉强拼凑出核心信息——
  北镇抚司都指挥使冯琰,手中握有一份密档,关乎当今圣上玄宸的身世。密档暗示,玄宸生母并非先帝明媒正娶的元后,而是元后身边一位身份低微的宫女,且生产之时疑点重重,元后旋即病故。冯琰凭借此密档,不仅稳坐北镇抚司头把交椅,更深得玄宸倚重又忌惮。而贤妃苏氏一族,似乎与当年知晓内情的某些旧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信息,石破天惊!
  若为真,足以动摇国本!玄宸的皇位正统性将受到质疑,朝堂必将掀起滔天巨浪!冯琰以此挟制皇帝,贤妃家族则可能想借此谋取更大利益……而她的前朝身份,在这滔天秘密面前,反而成了可以加以利用的、搅动风云的利器!
  “鹮”在最后时刻,将这足以弑君灭国的武器交到她手中,是希望她借此复仇?还是让她以此自保?亦或是……他早已预料到旧部内部将生大变,希望她拥有足以制衡各方的力量?
  阿朝不知道。她只感到手中这薄纸重若千钧,寒意刺骨。
  “鹮”引开追兵,生死未卜。皇觉寺昨夜必然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清洗。她必须尽快返回宫中,在一切调查展开之前,重新隐匿起来。
  天色渐明,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车马声和号角声——回銮的队伍即将启程。
  阿朝深吸一口气,将铁牌贴身藏于最隐秘的衣内夹层,那张纸则被她撕成无法辨认的碎屑,分次吞咽入腹。她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污秽的衣衫,用庙中积存的雨水勉强擦了把脸,便如同最寻常的、早起赶路的贫家女子一般,低着头,沿着小路径直向着官道方向走去。
  她不能直接混入回銮仪仗,那太过显眼。她的目标是跟随在庞大队伍末尾的那些运送杂物、行李以及低等宫人的辅助车辆。
  运气不错。在靠近皇觉寺山门主干道的一处岔路口,她遇到几辆因装载祭祀后剩余香烛贡品而稍稍落后的板车。赶车的多是些年老体衰的内监或杂役,精神萎靡,无人过多留意这个突然从路边树林中钻出、衣衫褴褛、低头疾行的女子。
  阿朝默不作声地混入车队末尾,帮忙推了一小段上坡路,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最后一辆堆满麻袋的板车边缘,蜷缩起身子,将自己隐藏在货物和清晨未散的薄雾之中。
  无人盘问。在这种冗长疲惫的队伍里,多一个少一个低等杂役,根本无人关心。
  车队缓缓汇入回銮队伍的洪流。旌旗蔽日,仪仗煊赫,帝后的銮驾被严密护卫在中央,前后皆是王公大臣、妃嫔命妇的车马,环佩叮当,香风阵阵。阿朝所在的车队,被远远隔在最后,只能闻到前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奢华气息,与她自己身上的尘土味形成鲜明对比。
  她低垂着头,目光却透过车辕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前方。她看到了侍卫们森严的队列,看到了凌夜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甲、神色冷峻地巡行在銮驾侧翼的身影。他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仿佛昨夜皇觉寺东侧的生死交锋从未发生。
  但阿朝知道,不可能如此平静。玄宸必然已得知昨夜寺中的变故,只是出于某种考虑(或许是稳定祈福大局,或许是避免打草惊蛇),才选择了秘而不宣,按计划回銮。但暗中的调查与戒备,定然已提升至最高级别。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不见慌乱。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队伍行进缓慢,直至日上三竿,才终于抵达皇宫。厚重的宫门次第打开,庄严的礼乐奏响,迎接圣驾归巢。
  阿朝所在的杂务车队,依照惯例,需从特定的偏门入宫,接受例行的、但在此刻必然严厉数倍的检查。
  果然,偏门处的守卫数量倍增,且多了几个穿着普通服饰、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生面孔——那必然是北镇抚司的暗探。他们仔细盘查着每一辆车,每一个随行人员的身份腰牌,目光如同梳子般扫过所有人。
  轮到阿朝所在的板车。一个守卫粗声粗气地喝问:“哪个衙门的?腰牌呢?”
  赶车的老太监忙赔笑解释:“咱家是内务府奉宸苑的,这些是皇觉寺用剩的香烛……这丫头……”他指了指阿朝,“是半路帮着推车的杂役,看着怪可怜的,许是附近村落的……”
  那守卫皱眉,上下打量着阿朝。她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脏破,低着头瑟瑟发抖,完全是一副受惊贫女的模样。
  一个北镇抚司的暗探走了过来,目光冰冷地扫过阿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抬起头来。”
  阿朝身体微微一颤,极慢地、带着恐惧地抬起头,露出沾满尘灰的脸和一双写满惶恐无助的眼睛。她甚至刻意让嘴唇微微哆嗦,像是吓坏了。
  那暗探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但除了恐惧和卑微,他什么也没看到。
  “手上怎么回事?”暗探又注意到她手上一些细小的、在林中穿行时被荆棘划破的伤痕。
  “推……推车时,不小心……划的……”阿朝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老太监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官爷,这丫头力气小,推车费劲,怪不容易的……”
  那暗探又审视了片刻,或许是觉得这样一个女子实在不像能掀起风浪的角色,终于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快进去!别挡着道!”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入了宫门。
  踏入宫墙的那一刻,阿朝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成功回来了。但她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回到西苑浆洗处,已是午后。这里依旧平静,只是气氛比往日更显凝滞。宫女们看到她回来,虽依旧恭敬行礼,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与畏惧——掌事一夜未归,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难免不引人猜疑。
  阿朝对此心知肚明。她并未解释,只是如常询问了昨日的活计进度,检查了清洗好的衣物,态度平静得仿佛只是出去办了一趟普通的差事。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西苑内多了几双陌生的眼睛。有在院门外徘徊的小太监,有借故来送东西却目光闪烁的杂役婆子。北镇抚司的网,果然已经撒到了这里。
  她不动声色,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甚至比平日更加沉默寡言。
  傍晚,她正在核对簿册,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来报:“掌事,侍卫所的凌大人派人送来些东西,说是酬谢咱们前几日浆洗训练服格外用心。”
  阿朝笔尖一顿,抬起头:“什么东西?”
  “是……是一些时新的瓜果和……一盒伤药。”小宫女捧上一个小包裹。
  瓜果?伤药?
  阿朝的心猛地一紧。凌夜这是在试探?还是……示警?他知道了什么?昨夜皇觉寺的动静,他必然清楚。他送来伤药,是暗示他知道她可能受伤?还是单纯的关怀?
  她面上不动声色,接过包裹,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打开包裹,里面确实是几样鲜亮的果子,以及一个白瓷小盒,揭开盒盖,是气味清凉的淡绿色药膏。盒底,似乎并无他物。
  阿朝拿起药膏,指尖在盒底摩挲,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她心中一动,用指甲小心抠弄,竟揭下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与盒底颜色完全一致的油纸!
  油纸之下,盒底赫然刻着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