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18章 静思
  库房老宦官遗物中发现的那本暗藏玄机的册子,如同在阿朝原本已纷乱如麻的思绪中,又投入了一块灼热的烙铁。西六所废井的符号,与静思苑的用度记录诡异地交织在一起,这绝非巧合。那个看似默默无闻死去的老宦官,其身份瞬间变得扑朔迷离。他是‘鹮’布下的另一枚暗棋?还是属于某个未知的、同样在暗中窥探的势力?
  但眼下,阿朝无暇深究这背后的谜团。册子中指向静思苑的线索,与春桃表姨提到的“麻婆婆”、以及贤妃方面对静思苑不同寻常的“关照”,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将她牢牢地牵引向那个暮气沉沉的院落。
  进入静思苑,迫在眉睫。
  老宦官遗物的处理,给了她一个绝佳的理由。按照宫规,这些清洗整理后的旧物,需由浆洗处派人送回其原属部门归档或处置。阿朝主动向管事嬷嬷请缨,言明这批遗物涉及一位曾有品级的老宦官,需谨慎处理,她愿亲自带人送往内务府相关库房交接,以示郑重。
  管事嬷嬷乐得清闲,自然应允。
  这日晌午过后,阿朝带着两名沉稳的宫女,提着一个装着清洗折叠整齐的旧衣物的小箱,离开了西苑。她的目的地名义上是内务府库房,但路径却可以“恰好”经过静思苑的外围。
  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炽烈,照在宫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越是靠近皇宫西北角,人烟越是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沉寂。沿途的宫苑大多门庭冷落,墙头探出荒草,与中心区域的富丽堂皇形成鲜明对比。
  静思苑的院墙比其他地方更显低矮破败,朱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院门虚掩着,并未上锁,仿佛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看守的东西。门内隐约传来几声苍老的咳嗽和含糊的呓语,更添几分凄凉。
  阿朝在距离院门尚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对随行的宫女吩咐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问问路,看从此处往库房是否有近道。”她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靠近静思苑,又不能直接进去引起怀疑。
  宫女们自然应下。
  阿朝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向那扇虚掩的院门。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着草药、衰老和淡淡霉味的气息便越是明显。她伸手,轻轻推开了院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地方不大,却显得异常空旷。几间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廊下歪歪斜斜地坐着几个目光呆滞、白发苍苍的老宫人,穿着打补丁的旧宫装,如同泥塑木雕般,对阿朝的闯入毫无反应。只有一个穿着略整洁些的婆子,正坐在井台边打盹,闻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你是哪个宫的?来这里做什么?”婆子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戒备和驱赶的意味,显然是此处负责看管杂役的人。
  阿朝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歉意的微笑,微微屈膝:“嬷嬷安好。奴婢是西苑浆洗处的掌事,奉命往内务府库房送些东西,路过此地,想问问从此处往库房方向,可有什么近路可走?免得绕远耽误了时辰。”她语气恭敬,理由也合情合理。
  那婆子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虽朴素但整洁,举止有度,神色稍缓,随手往东边一指:“从这儿往东,穿过那片废园子,见到有侍卫巡逻的大路再往南拐就是了。比走大路近些,就是园子荒凉,仔细些走。”
  “多谢嬷嬷指点。”阿朝道了谢,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整个院落,尤其是在那几个呆坐的老宫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们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似乎早已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其中并没有一个符合她想象中“苏婆婆”可能样貌的、眼神里或许还藏着一丝清明的老人。
  难道苏婆婆不在此处?或是已经……?
  她心中微沉,但面上不露分毫,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被院落最角落一间独立的小小佛堂吸引。那佛堂看起来比厢房更破旧,门楣上结着蛛网,但门缝里似乎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香火气。
  “嬷嬷,那是……”阿朝状似好奇地问了一句。
  婆子瞥了一眼,撇撇嘴:“哦,那是以前的佛堂,早废了。里头就供着个破佛像,还有个老糊涂隔三差五进去念叨几句,不用管她。”
  老糊涂?阿朝心中一动。会是“麻婆婆”吗?春桃说过她想找鲜亮线头,一个真正糊涂的人,还会在意这个?
  她不敢再多问,以免引起怀疑,再次道谢后,便依着婆子指的方向,带着宫女往东边那片所谓的“废园子”走去。
  园子确实荒凉,路径被杂草半掩,四周是倾颓的亭台和干涸的池塘。阿朝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静思苑的布局和那佛堂的位置。她注意到,静思苑的东墙与这片废园相接,而废园的东边,则是一道更高的宫墙,墙外似乎就是西六所的方向……那个老宦官册子上暗示的关联,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穿过废园,走上宫道,顺利将遗物送至库房交接。整个过程中,阿朝看似平静,脑海中却在飞速复盘着静思苑的所见所闻。
  那个佛堂,那个被婆子称为“老糊涂”的人,成了最大的疑点。贤妃的人最近往静思苑送安神药材,会不会也与这个“老糊涂”有关?是为了让她保持“糊涂”,还是另有所图?
  她必须尽快确认佛堂里的人是不是苏婆婆。
  直接再去静思苑风险太大。她需要一個更隐蔽的方式,或者,一個能让她再次名正言顺进入静思苑的契机。
  机会很快再次出现。两日后,内务府下发通知,因夏季将至,需为各宫苑统一更换纱窗、发放防暑药物。静思苑虽是被遗忘的角落,但也在名单之列。负责此事的是一个与阿朝相熟的小太监,跑来西苑抱怨静思苑那边味道难闻,老人家又难沟通,言语间颇为不愿前往。
  阿朝心中一动,主动提出:“近日浆洗处事务不算太忙,我恰好也要去那边方向核查一批布料的晾晒,若是方便,我替你跑一趟静思苑,将药物和纱窗料子送过去便是。”
  小太监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立刻将东西交给了阿朝。
  于是,阿朝再次踏入了静思苑。这一次,她带着明确的“公务”——发放防暑药物和纱窗料。
  看管的婆子见是她,虽有些意外,但见是正经差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催促她快点发放,别打扰老人家“清静”。
  阿朝依次敲开几间厢房的门,将药物和料子分发给那些行动尚可的老人。她的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尽量不引起过多的注意。她的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角落那间佛堂。
  佛堂的门依旧虚掩着。她发放完其他老人的份例,手中还剩下一份。她走到佛堂前,犹豫了一下,轻轻叩响了门扉。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发放防暑药物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窄缝。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妇人的脸探了出来,茫然地看着阿朝。
  “药……”老妇人含糊地吐出一個字。
  阿朝将药物和纱窗料子递过去,趁机飞快地打量了一下佛堂内部。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一尊落满灰尘的佛像下,只有一个破旧的蒲团和几件简单的生活用具。
  老妇人接过东西,看也没看,就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阿朝的目光落在了老妇人那双干枯如鸡爪、指甲缝里却带着些许未洗净的靛蓝色痕迹的手上!那是长期接触染料留下的印记!一個普通的、糊涂的老宫人,怎么会……
  而老妇人转身时,后颈衣领下方,隐约露出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如同火焰灼伤般的陈旧疤痕!
  阿朝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记得‘鹮’留下的信息中曾模糊提及,当年元后身边那个可能知情的洗脚婢,似乎在一次宫灯倾倒事故中,颈后留下过烫伤!
  是她!极有可能就是她!苏婆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内外。
  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