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缕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绣线和一根细小的绣花针，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阿朝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凌夜让人送来这个，绝非无意之举。是试探？是警告？还是某种她尚未参透的暗示？
她将绣线和针小心翼翼地收在贴身的暗袋里，不敢轻易动用，也不敢丢弃。接下来的两日，她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边默默调息恢复体力，一边更加细致地观察着这个新的囚笼，试图从任何细微之处找到线索。
送饭的活板每日依旧准时开启，送入粗糙的饭食和苦涩的汤药。但阿朝注意到，今天送来的那只盛放咸菜的粗陶碗边缘，沾着一点极不起眼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辣椒籽？而前两天送来的咸菜，并无辣味。
这细微的差别，让阿朝心中一动。负责送饭的人，或许换了？或者，饭菜的来源有了变化？
她不动声色地将饭菜吃完，将碗筷放回砧板处。在放置那只粗陶碗时，她的指尖看似无意地在那点暗红色痕迹上轻轻拂过。
是夜，万籁俱寂。阿朝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她反复摩挲着怀中那几缕光滑的绣线，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凌夜送绣线，送饭碗的细微变化……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是否指向同一条线索？宫中低等宫人的衣物，常由宫女们自行缝补，绣线针黹是她们最熟悉的东西。而咸菜里的辣椒籽……西苑浆洗处附近，有一小片宫女们偷偷开辟的菜畦，里面就种着几株辣椒，春桃曾偷偷摘过给她尝鲜……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中形成：凌夜是否在暗示，他与西苑浆洗处……或者说，与浆洗处的某个人，存在着某种联系？送绣线，是提醒她可以利用这个渠道？送带有辣椒籽的碗，是暗示联系人是与菜畦有关的人，比如……春桃？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如果猜测为真，那么这间囚室，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存在一条极其隐秘的、通过送饭传递信息的渠道！
但这是陷阱吗？是凌夜故意设下的圈套，诱使她暴露更多？
风险巨大。但若坐以待毙，她迟早会因失去利用价值而被凌夜抛弃或灭口。她必须冒险一试。
她需要传递一个信息，一个既能试探这条渠道真伪，又不会暴露自身关键秘密的信息。
她取出那根绣花针和一缕茜素红的丝线。就着微弱的月光，她极其小心地，在一块从内衫下摆撕下的、颜色相近的粗布边缘，用红色的丝线，绣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个符号，是她和春桃之间的一個小秘密。有一次春桃绣帕子，将太阳绣成了圆圈加点，被其他宫女嘲笑，阿朝曾私下安慰她，说这个符号很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别有韵味。春桃破涕为笑，之后便常偷偷用这个符号做标记。
如果送饭的人真是春桃，或者与春桃有关，看到这个符号，定然会明白是传给春桃的信息。而符号本身并无实际意义，即便被凌夜截获，也看不出所以然。
绣好符号，她将这块小布条仔细卷起，塞进那只沾有辣椒籽痕迹的粗陶碗的碗底裂缝里（她事先检查过，碗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可以塞入薄物）。
次日，送饭时间到。活板推开，阿朝如常将空碗筷放回。在递出那只粗陶碗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碗底轻轻按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
活板关上。一切如常。
阿朝的心却悬了起来。她在赌。赌这条渠道的存在，赌春桃的忠诚和机敏，也赌凌夜暂时还需要她，不会因这点小动作而立刻发作。
接下来的半天，是在极度煎熬的等待中度过的。每一次院外的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她既期盼着回应，又害怕回应带来的是更深的陷阱。
午后，活板再次被推开。这一次，送进来的除了饭食，还有一套干净的、浆洗处低等宫女制式的粗布内衣。
“换洗。”门外传来一个模糊低沉的声音，不是以往送饭那人。
阿朝心中一动，接过衣物。衣物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她仔细检查，在叠放整齐的衣物最里层，贴身穿着的亵衣胸口内侧，发现了一个用同色线绣得极其隐蔽的符号——正是她传递出去的那个圆圈加点！
旁边，还用更细的线，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桃”字！
是春桃！真的是春桃！这条渠道是通的！凌夜竟然真的打通了与西苑浆洗处的联系！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利用春桃来监控她？还是……另有深意？
阿朝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疑惑，迅速将干净衣物换上。在换衣的过程中，她感觉到亵衣的夹层里，似乎垫着什么东西。她小心摸索，指尖触到一小块硬物。
是一块被揉皱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糖块。宫中低等宫女偶尔能得到赏赐的饴糖，春桃最爱吃这个，常偷偷藏起来舍不得吃。
糖块本身无奇，但春桃将它藏在这里送来，定然有原因。阿朝将糖块捏在手中，借着窗外光线仔细查看。糖块表面似乎有些模糊的划痕。她用指甲轻轻刮开糖衣，里面包裹的糖体上，赫然用针尖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待。信。”
待？信？
待什么？等谁的信？是春桃给她的提示，还是凌夜通过春桃传递的指令？
信息太过模糊，阿朝无法准确解读。但至少确认了一点：春桃是安全的，并且正在想办法与她联系。而凌夜，似乎默许甚至促成了这种联系。
这太诡异了。凌夜囚禁她，却又为她提供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他到底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无论如何，这缕突如其来的“线”，让她在绝望的囚笼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她不再是完全被动。
她需要回应。但回应什么？如何回应才能既不让春桃涉险，又能获取更多信息？
她沉吟片刻，有了主意。她再次取出针线，在那件换下来的脏污内衣的袖口内侧，用剩下的丝线，绣了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指向袖口一处不起眼的磨损。箭头旁，绣了“无恙”二字。
箭头指向磨损，暗示“破旧”，结合“无恙”，意思是“虽处破旧（困境），但人无恙”。这是向春桃报平安，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对方能否理解这种隐晦的表达。
她将这件脏内衣叠好，放在下次送饭时需要取走的空碗旁。
接下来的两天，信息开始以这种极其隐秘的方式缓慢传递。春桃送来的干净衣物里，偶尔会夹带一点碎茶叶（暗示“茶”？），或者一块带有特殊香气的皂角（宫中份例并无此香型）。阿朝则在换下的衣物上绣下简短的词语或符号，如“水”（指代凌夜？处境？）、“静”（按兵不动？）、“眼”（留意观察？）。
交流晦涩而艰难，如同盲人摸象。但阿朝还是从中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西苑浆洗处目前看似平静，但暗中有不明身份的人窥探（碎茶叶？）。春桃似乎受到某种庇护，行动相对自由（特殊皂角？）。凌夜那边，似乎在等待什么（“待。信。”）。
她在等什么信？是谁的信？
这个疑问，在第三日傍晚，终于有了答案。
那天送来的饭食里，多了一张卷成细条、塞在馍馍里的、近乎透明的薄桑皮纸。纸上，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而陌生，绝非春桃笔迹：
“戌时三刻，院东墙外，第三棵柳树，鸟鸣为号。”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但信息明确：时间、地点、暗号。
是谁？是凌夜终于要亲自与她见面？还是……那条“线”引来的另一方势力？是友是友？
阿朝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来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去，还是不去？
几乎没有犹豫，阿朝便下定了决心。必须去！无论是刀山火海，她都必须去闯一闯！这可能是她唯一能跳出这个囚笼、弄清真相的机会！
她将桑皮纸吞入腹中，毁掉痕迹。然后，开始静静等待戌时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