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29章 微光
  黑衣人——北镇抚司的“灰隼”,如同被惊动的毒蛇,消失在窗外浓稠的黎明前的黑暗中。留下的,只有厢房内弥漫的血腥气、地上守卫逐渐冰冷的尸体、钉在窗框上微微颤动的长剑,以及墙角那个衣衫褴褛、喘息未定、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
  凌夜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微微起伏,方才电光石火间的搏杀显然也耗费了他不少气力。他没有立刻去追,冰冷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同僚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随即,这目光便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钉在了阿朝身上。
  阿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晰地感觉到凌夜目光中的审视、惊怒,以及那一丝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击所引出的、更深沉的探究。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冒险,无异于在两头猛虎的搏杀中横插一脚。但险中求来的,便是这一线喘息之机。
  她迎着凌夜的目光,没有退缩,尽管双腿还在发软,背后的伤口因方才的剧烈动作而再次撕裂,传来阵阵钻心的痛楚。她强撑着,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凌大人……现在……你还认为,留下我……是麻烦吗?”
  她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向窗外。意思不言而喻:北镇抚司的鹰犬已经精准地找到了这里,并且不惜代价要抓她(或者说,夺取她所知的秘密)。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知道藏宝地点的囚徒,而是成了风暴的中心,一个能引来最强敌人、也或许……能牵制敌人的棋子。
  凌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窗边,拔下那柄钉入木框的长剑,归入鞘中。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阿朝。黎明的微光透过破窗,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冷硬的线条此刻显得格外分明。
  “你刚才,为何要出手?”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责问更令人心悸。
  阿朝心脏一缩,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不能说是为了制造混乱逃跑,那会立刻激怒他。她需要一個合情合理,又能凸显自身价值的解释。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闪过的算计,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决绝:“奴婢……奴婢怕死。”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直视凌夜,“那黑衣人凶神恶煞,出手便要取人性命。奴婢若落入他手,必死无疑。奴婢……奴婢只是想自保。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暗示,“奴婢若被北镇抚司抓去,他们定然会用尽手段逼问……到时,无论奴婢知道什么,都守不住了。”
  这话半真半假。怕死是真,但更深的意图是点明:她若落入北镇抚司,凌夜想得到的秘密也会随之泄露。保护她,就是保护那个秘密。
  凌夜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层柔弱的外表,看穿她心底最真实的念头。房间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
  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些,也大胆一些。”
  这不是夸奖,而是更深的评估。
  阿朝心中微凛,不敢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顺从的姿态。
  “此地已不安全。”凌夜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对闻声赶来的另一名守卫(方才去追“灰隼”的那位已返回,摇了摇头,示意未能追上)吩咐道,“处理干净。准备转移。”
  “是,大人!”守卫肃然应命,开始麻利地处理同伴的尸体和打斗痕迹。
  凌夜则走到阿朝面前,丢过来一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略显宽大的粗布外衫:“穿上,遮一下。”语气不容置疑。
  阿朝默默接过外衫披上,宽大的衣服将她狼狈的身形和背后的血迹稍稍遮掩。她知道,暂时的危机过去了,但更严密的囚禁即将开始。所谓的“转移”,不过是换一个更隐蔽的牢笼。
  果然,片刻之后,凌夜便带着她,在几名黑衣人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废弃的庄园。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庄园后身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径穿出,进入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在竹林中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前。
  院落土墙茅顶,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但院门一开,里面却别有洞天。院子打扫得异常干净,不见鸡鸭牲畜,正屋和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透着一股与农家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凌夜将阿朝带入正屋旁一间狭小的耳房内。房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陋,但窗户被木板钉死,门外立刻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在这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门。”凌夜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阿朝,“需要什么,会有人送来。”
  “凌大人,”阿朝鼓起勇气,在他转身前开口,“奴婢的伤……”
  凌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漠:“会有人给你送药。”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沉重的木门合上,落锁声再次清晰地传来。
  耳房内重归昏暗和死寂。只有从木板缝隙透入的几缕天光,表明外面已是清晨。
  阿朝缓缓坐到冰冷的床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剧痛。她检查了一下背后的伤口,果然又裂开了,鲜血浸湿了内衫。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
  她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她用那拼死一搏,向凌夜证明了自己并非毫无价值的累赘,而是一个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局势、甚至可能反噬敌人的“麻烦”。凌夜的态度从纯粹的囚禁者,变成了带着审视的“合作者”(尽管是极不平等的合作)。她赢得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话语权,和……时间。
  但处境依旧险恶。这个新的囚笼看似普通,守卫定然更加森严。凌夜对她只会更加警惕。北镇抚司的“灰隼”虽然暂时退去,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个真正的铁箱,依旧下落不明,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必须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尽快恢复体力,并想办法摸清这个新环境,寻找可能存在的破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房门下方一個小小的活板被推开,一份简单的饭食和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被推了进来。饭菜是冰冷的粗粮馍馍和咸菜,汤药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
  阿朝没有犹豫,将馍馍和咸菜慢慢吃完,又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苦药灌了下去。无论这药是治伤还是另有名堂,她都需要保持体力。活下去,才有希望。
  送饭的人始终没有露面,伙伴很快又被关上。
  接下来的两天,阿朝便在这间昏暗的耳房中度过。每日两餐一药,准时从活板送入。无人与她交谈,她也见不到除宋饭之外的任何人。窗外偶尔传来鸡鸣犬吠和村民的说话声,显示这里确实是一处真实的村庄,但院内的死寂却与外界格格不入。
  她的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收敛,疼痛减轻,体力也恢复了一些。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和睡觉,努力积蓄每一分力量。同时,她也在仔细聆听院内的动静,试图判断守卫的人数和换班规律。
  她发现,院内的守卫非常谨慎,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但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她能隐约听到极其轻微的、如同猫步般的巡逻脚步声,大约每隔一个时辰一次。守卫至少在两人以上。
  第三天夜里,阿朝正靠墙假寐,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响动。像是有人翻墙而入,落地极轻,但未能完全消除声响。
  院内瞬间有了反应!几声极低的呼哨响起,紧接着是衣袂带风的疾掠声和短暂而压抑的打斗声!
  有人夜探此地!
  阿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北镇抚司的人?还是……前朝暗卫?“石”他们找来了?
  打斗声很快平息,似乎闯入者被迅速制服或击退。院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但没过多久,她的房门破天荒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丝缝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借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