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把钝刀,切割着阿朝早已麻木的肌肤,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她,在黑暗中翻滚、沉浮。口鼻不断呛入腥涩的河水,窒息感与刺骨的寒意交织,几乎要夺走她最后一丝意识。她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拼命划动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四肢,努力将头露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夹杂水汽的、冰冷的空气。
身后的火光和厮杀声早已被湍急的水流声彻底吞没,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这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河流。她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方,体力在迅速流逝,背后的伤口在河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反复徘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河水将自己吞噬之际,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亮。是岸边渔火?还是……幻觉?
求生的欲望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着那点光亮拼命游去。随着距离拉近,她看清了那光亮来自一处陡峭河岸下方,一个被茂密芦苇丛半掩着的、小小的石砌码头。码头上挂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灯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是追兵?还是……
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她扑腾着靠近码头,冰冷的手指勉强抓住了湿滑的石阶边缘。
码头上那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见她靠近,立刻俯下身,伸出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从水中捞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阿朝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湿透,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救她之人的模样,只隐约感觉到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一件干燥还带着体温的厚斗篷迅速裹住了她冰冷的身体。那人没有多言,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快速离开码头,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柳树林。树林中早已备好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篷马车。
她被放入马车车厢内,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毯,隔绝了外界的寒冷。那人随即也钻了进来,坐在她对面,车厢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马车立刻启动,在寂静的夜色中疾驰起来,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阿朝蜷缩在毛毯里,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但致命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对面那个沉默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那沉稳如山的气息……
“凌……凌大人?”她声音嘶哑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递过来一个水囊。阿朝接过,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干涩刺痛的喉咙才稍稍缓解。
“是你……救了我?”她再次问道,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警惕。凌夜不是应该回宫救火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下游的码头?这难道又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宫中火势已控制。”凌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解答了她最大的疑问,“陛下无恙。”
阿朝心中一震。他竟能在处理完宫中大事后,如此精准地找到她?这绝非巧合!从庄园的囚禁,到柳树下的接头,再到河边的埋伏,乃至此刻的“救援”……这一切,根本就是凌夜一手导演的戏码!他利用她作饵,引诱北镇抚司出手,再借宫中失火的时机抽身,最后在她濒死之际现身相救……好精密的算计!好狠辣的手段!
那……那个黑衣人呢?他怎么样了?是为了保护她而死了吗?他到底是谁?
无数疑问在她心中翻腾,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凌夜救她,绝非出于善意。她必须更加小心。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落不大,黑漆木门紧闭,看起来像是某处不起眼的民宅。凌夜抱着她(她已虚弱得无法行走)下了车,早有黑衣人无声地打开门,迎接他们入内。
院落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精致许多,回廊曲折,庭院幽静,显然并非普通民宅。凌夜径直将她抱进一间位于院落深处的厢房。房间内陈设简洁却舒适,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凌夜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对候在门口的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沉静的中年妇人吩咐道:“给她换身干净衣服,处理一下伤口。”
“是,大人。”妇人恭敬应道,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药物。
凌夜看了阿朝一眼,眼神深邃难辨:“你先休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并带上了门。
阿朝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几乎立刻昏睡过去。但她强撑着,任由那妇人帮她脱下湿透的冰冷衣物,用温水擦拭身体,并为她背后狰狞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妇人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一言不发,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阿朝乐得清静,闭目调息,努力恢复一丝力气。
换好干净柔软的寝衣,伤口处理妥当,妇人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汤药。阿朝没有犹豫,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汁苦涩,但入腹后带来一股暖意,舒缓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疼痛。
妇人收拾好东西,无声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阿朝一人。暖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万籁俱寂。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身处这看似安全的密室,心中却没有半分安宁。
凌夜将她安置于此,目的何在?是为了更方便地拷问铁箱的下落?还是……她对他还有别的利用价值?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并想办法联系外界,至少,要确认春桃的安危。
接下来的两日,阿朝便在这间密室内度过。每日三餐和汤药都由那位沉默的妇人送来,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的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愈合得很快,体力也逐渐恢复。但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厢房,房门从外面锁着,窗户也被钉死,只是比之前的囚笼舒适了许多。
凌夜没有再出现,仿佛将她遗忘了一般。但这种平静,反而让阿朝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可怕。
第三日夜里,阿朝正靠在床头假寐,房门终于被推开了。凌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常服,神色平静,看不出连日的奔波劳累。
他挥手让守在门口的妇人退下,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夜走到床前,目光落在阿朝脸上,审视着她恢复了些许血色的面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西六所井下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又回到了这个致命的问题。阿朝的心脏猛地一缩。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凌夜的耐心恐怕已经耗尽。她不能再靠谎言拖延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凌夜的目光,决定赌上最后一把。赌凌夜与玄宸并非一心,赌那铁箱中的秘密对凌夜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东西……不在我所说的槐树下。”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清晰无比。
凌夜眼神微眯,寒光一闪:“哦?那你之前是在戏弄本官?”
“奴婢不敢。”阿朝垂下眼睫,“当时情势危急,奴婢只为自保。但如今……”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凌夜,“奴婢想知道,凌大人想要那东西,究竟意欲何为?若大人不能坦诚相告,奴婢宁可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这是摊牌,也是最后的试探。她在赌凌夜的野心。
凌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暖炉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沧桑感:
“那件东西,关乎的并非今上的身世那么简单。”
阿朝心中剧震,屏住呼吸。
凌夜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它关系到的,是一桩延续了三十年的恩怨,一场几乎颠覆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