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34章 归途
  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清脆而冰冷,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阿朝独自坐在床榻上,手中紧攥着那张写着“长春宫,贤妃,苏氏”的纸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暖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照出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
  盟友?她与凌夜之间,那脆弱的、建立在共同敌人和巨大秘密之上的同盟,真的可靠吗?凌夜透露的关于元后冤案的冰山一角,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那背后隐藏的,是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黑暗。而她,凤隐,前朝的皇太女,如今竟要踏上为名义上的“嫡母”昭雪的道路,这其中的讽刺与艰难,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但正如凌夜所言,她没有退路了。复仇与复国的执念,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是她在这绝望深渊中唯一的光亮。与凌夜合作,是险路,却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那几行字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贤妃苏氏……长春宫……这条线,凌夜显然早已布下。他让她留意,是让她主动接触?还是仅仅观察?纸条上的信息太过简略,一切都需要她自行判断。
  她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局面。
  接下来的三日,阿朝如同最虔诚的苦修者,在这间舒适的囚笼中潜心调养。她按时服用夫人送来的汤药,仔细处理伤口,强迫自己咽下每一口食物。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静坐调息,回忆着幼时太傅所授的粗浅内功心法,努力引导体内微弱的气流修复受损的经脉。虽然进展缓慢,但背后的伤口终于开始结痂,虚弱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些许气力。
  她不再焦虑地思考未来,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当下”。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只为积蓄那一点一滴的力量。
  第三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妇人,而是凌夜本人。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冷峻,手中拿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浆洗处低等宫女的粗布衣裙。
  “换上它。”他将衣服放在床沿,语气不容置疑,“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阿朝没有多问,默默拿起衣服。衣裙是半旧的,浆洗得有些发白,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与她之前在西苑所穿并无二致。凌夜的准备,果然细致。
  她背过身,迅速换好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刚刚结痂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凌夜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动作,目光锐利如鹰,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
  “可以了。”阿朝转过身,声音平静。
  凌夜微微颔首,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的药丸,含一粒在舌下,可暂时改变你的声线,听起来会沙哑虚弱,像大病初愈。”
  阿朝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依言放入舌下。一股辛辣清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喉咙感到一阵轻微的收缩感。
  “走。”凌夜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阿朝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走出密室,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院落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侧门处。驾车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稳的车夫。
  凌夜示意阿朝上车,自己则坐在了她对面。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这座神秘的院落,融入了京城傍晚渐起的暮色与喧嚣之中。
  车厢内一片沉默。凌夜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阿朝则透过车帘的缝隙,默默观察着外面的街景。马车行驶的路线并非直接通往皇宫,而是在内城的街巷中迂回穿梭,似乎有意避开某些区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偏僻的、靠近西华门方向的巷弄深处。这里远离主干道,行人稀少。
  “下车。”凌夜睁开眼,率先跳下马车。
  阿朝跟着下车,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后门附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打斗留下的痕迹,虽然已被粗略清理过,但依旧能看出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冲突。
  “记住,”凌夜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阿朝,声音压得极低,“你是在三天前,被一伙流窜的匪徒劫持,关押在此。今日匪徒内讧,你趁乱逃脱,一路躲藏,刚刚才寻机逃至此地,体力耗尽,神志不清。遇到盘问,只需重复此话,其他一概不知,明白吗?”
  阿朝心中了然。这就是凌夜安排的“意外”。一场匪徒劫持的戏码,既能解释她多日的失踪,又能将她“合理”地送回皇宫附近。而那些打斗痕迹和焦糊味,想必是为了增加可信度。
  “明白。”她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和虚弱,舌下的药丸让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沙哑不堪。
  凌夜对她的表现似乎满意,最后叮嘱道:“回宫之后,安分守己,静待时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系我。需要你时,我自会找你。”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车夫使了个眼色,转身便消失在巷弄的阴影中。
  马车也很快驶离,留下阿朝一人站在废弃的宅院后门,沐浴在凄冷的月光下。
  她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强迫自己进入角色。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故意让衣裙沾染上地上的尘土,然后扶着一堵残破的墙壁,缓缓向西华门方向“挣扎”前行。
  每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受尽折磨、濒临崩溃的模样。
  果然,没走多远,一队巡逻的禁军士兵便发现了她。
  “什么人?!站住!”为首的队正厉声喝道,带着士兵围了上来。
  阿朝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浑身一颤,瘫软在地,用沙哑的声音哭喊道:“军爷……救命……救命啊!奴婢……奴婢是宫里的宫女……被匪人抓了……刚逃出来……”
  她语无伦次,涕泪交加,将凌夜教给她的说辞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神情逼真至极。
  禁军队正见她衣衫褴褛,满身污垢,声音嘶哑,确实像遭了大难,又听说是宫里的宫女,不敢怠慢,一边派人稳住她,一边急忙派人向宫门守军和內监通报。
  很快,消息传到了西苑。管事嬷嬷带着几个婆子,跟着一名內监匆匆赶来。看到瘫在地上、几乎不成人形的阿朝,管事嬷嬷吓了一跳,又是惊疑又是后怕,连忙上前确认。
  “阿朝?真的是你!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可急死我们了!”管事嬷嬷扶起她,连声问道。
  阿朝只是哭泣摇头,反复说着“匪徒”、“劫持”、“逃跑”等字眼,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內监查验了她的腰牌,确认是西苑浆洗处的掌事宫女无误,又见其状确实凄惨,便不再多问,吩咐道:“先带回西苑,请个医婆瞧瞧,等缓过神来再细细询问。”
  于是,阿朝被两个婆子半扶半架着,一路“护送”回了西苑浆洗处。
  重回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阿朝心中百感交集。短短数日,她却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眼前的院落、房舍、乃至空气中熟悉的皂角与潮湿混合的气味,都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被安置回自己那间狭小的住所。医婆很快被请来,查看了她背后的伤口(已结痂,但看起来依旧狰狞),又诊了脉,只说是惊吓过度、体虚力弱,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汤药便离开了。
  管事嬷嬷见她确实虚弱,又念及她平日做事稳妥,此次遭此大难,便吩咐她好生休养几日,浆洗处的活计暂由他人代管。
  阿朝躺在床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婆子们压低嗓音的议论(无非是猜测她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心中却没有半分放松。
  她知道,这暂时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凌夜将她送回这里,绝不是让她来休养的。西苑浆洗处,这个看似卑微的角落,即将成为新一轮风暴的中心。
  而她,必须在这旋涡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