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41章 绝境
  赵公公那带着残忍笑意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钻进阿朝的耳膜,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僵立在老槐树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涌起的绝望寒意。
  中计了!彻彻底底地中计了!
  北镇抚司的搜查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他们早已怀疑她,却故意打草惊蛇,逼她自乱阵脚,夜间出来查看藏匿之物!那枚鎏金贝壳耳坠,果然是标记,是诱饵!而她,就像一只愚蠢的飞蛾,直直地扑向了这盏致命的灯火!
  前后左右,黑暗中影影绰绰,至少围了七八个身影,气息沉稳,目光如炬,将她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雨水敲打着油纸伞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衬得这片角落死寂得令人窒息。
  阿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怀中的薄纱油纸包和那枚耳坠,此刻烫得像烧红的炭火。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她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阿朝姑娘,”赵公公撑着伞,缓步上前,阴鸷的目光在她湿透的、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夜深雨大的,不在房中安歇,跑到这树下挖泥玩?可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刚才埋藏和挖掘的地方,那里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翻动痕迹。
  阿朝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越是绝境,越要冷静!承认就是死路一条!必须咬死否认!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极度惊恐和委屈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公公明鉴!奴婢……奴婢只是……只是白日里丢了……丢了一枚娘亲留给我的银簪子,心里着急,想着雨夜无人,或许……或许能找找……奴婢万万不敢藏什么违禁之物啊!”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沾满泥泞的手捂向胸口,仿佛那里真的揣着一枚银簪,动作自然流畅,将一个丢失心爱之物、心急如焚的小宫女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赵公公嘴角的冷笑更浓了几分,显然不信她的鬼话:“哦?银簪子?什么样的银簪子?值得你深更半夜、冒雨来寻?拿出来给咱家瞧瞧?”
  “簪子……簪子还没找到……”阿朝瑟缩着后退一步,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仿佛真的在寻找,“许是……许是掉到更深的泥里了……”
  “搜!”赵公公不再废话,冷冷吐出一個字。
  他身后两名番子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抓住阿朝的手臂,另一人直接伸手向她怀中探去!
  “不要!公公!求求您!那是奴婢娘亲的遗物!”阿朝拼命挣扎哭喊,演技逼真,眼泪混着雨水滚滚而下。她知道挣扎无用,但必须演下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赌一把!
  番子毫不理会她的哭求,冰冷的手已经探入她湿透的衣襟!阿朝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個沉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骤然在雨夜中炸响!
  所有人都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雨幕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手持灯笼的侍卫。来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未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冷峻气度。灯笼的光晕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正是侍卫长凌夜!
  他怎么来了?!阿朝心中巨震,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却又瞬间被更大的疑虑淹没。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此刻出现,是救她?还是……另有所图?
  赵公公见到凌夜,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恼怒,但很快压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凌侍卫长!这么晚了,您这是……”
  凌夜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被番子制住、狼狈不堪的阿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冷冷看向赵公公:“赵公公,北镇抚司办案,本官本不该过问。但此地乃西苑浆洗处,属后宫范畴,尔等深夜在此围拿宫女,动静不小,惊扰了各宫安宁,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管。”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分量,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惊扰宫闱”的层面。
  赵公公脸色一僵,干笑道:“凌侍卫长言重了!咱家也是奉冯都指挥使之命,清查贤妃娘娘薨逝相关事宜。此女形迹可疑,深夜在此鬼祟挖掘,咱家怀疑其与宫中近日异动有关,故例行盘查而已。”
  “可疑?”凌夜挑眉,目光再次落在阿朝身上,带着审视,“如何可疑?可有证据?”
  “这……”赵公公一时语塞。他们确实没有当场搜出赃物,仅凭行为可疑和泥土痕迹,难以定论。他总不能说我们故意设套引她出来吧?
  “既然暂无实证,”凌夜语气转冷,“深更半夜,大雨滂沱,如此对待一個宫女,恐有不妥吧?若传扬出去,说北镇抚司滥用职权,惊扰后宫,冯都指挥使脸上恐怕也不好看。”
  赵公公脸色变幻,心中怒极,却不敢直接顶撞凌夜。凌夜是皇帝近臣,掌管宫禁侍卫,职权特殊,北镇抚司虽权势熏天,但在明面上,也不能完全越界。
  “凌侍卫长,”赵公公咬牙道,“此女关系重大,咱家必须带回北镇抚司细细审问!”
  “带回去?”凌夜冷笑一声,“凭何带回去?就凭她雨天寻物?赵公公,北镇抚司的驾帖,何时变得如此儿戏了?还是说……冯都指挥使给了你先斩后奏之权?”
  这话极其诛心,等于直接质疑北镇抚司程序的合法性,甚至暗指冯琰僭越。
  赵公公额头青筋暴起,却无言以对。他确实没有明确的驾帖,此次行动更多是冯琰的口头授意和“灰隼”的直接指挥,属于见不得光的“私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被番子制住的阿朝,忽然猛地挣扎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凌大人!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只是来找簪子的!赵公公他们……他们硬说奴婢藏了东西,要……要搜身……奴婢虽是卑贱之躯,却也知廉耻!若被当众羞辱,奴婢……奴婢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她这话,看似哭诉,实则狠毒!直接将矛盾引向了“当众羞辱”、“逼死宫人”的方向!这在后宫是极其敏感的大忌!
  凌夜眼中寒光一闪,顺势喝道:“松开她!”
  制住阿朝的番子被凌夜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阿朝立刻瘫软在地,掩面痛哭,浑身颤抖,一副受尽屈辱、生无可恋的模样。
  凌夜不再看赵公公,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将此女带回侍卫所值房,暂由本官看管。若北镇抚司有实证,需提审此人,需按律出具驾帖,经由內务府核准方可。”
  这是要将人直接带走!而且程序上完全站得住脚!侍卫所负责宫禁安全,有权暂时羁押可疑人员,但最终处置需依律而行。
  赵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阻拦。凌夜占住了“理”字,而且态度强硬,他若强行抢人,就是公然与侍卫所冲突,事情闹大,对北镇抚司绝无好处。
  “好!好!凌侍卫长既然要插手此事,咱家自当禀明冯都指挥使!”赵公公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狠话,狠狠瞪了阿朝一眼,对手下挥挥手,“我们走!”
  北镇抚司的人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雨夜之中。
  原地只剩下凌夜、他的两名侍卫,以及瘫坐在地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的阿朝。
  雨水依旧冰冷,气氛却更加诡异。
  凌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难辨,良久,才淡淡开口:“起来。”
  阿朝挣扎着站起身,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凌夜的出现,太及时了!及时得令人心惊!他到底知道多少?救她,是计划的一部分,还是……?
  “带走。”凌夜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扶”住阿朝,跟着凌夜向侍卫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