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光辉，透过稀疏摇曳的暗红枫叶，冰冷地洒落在死寂的河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万物焚尽后的虚无与死寂。风穿过空旷的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添几分苍凉。
战斗的喧嚣已然平息，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与深入骨髓的创伤。
凤栖梧（凌夜）单膝跪在冰冷的土地上，以剑拄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强行觉醒凤血本源、施展焚天禁术带来的反噬，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在他经脉中疯狂肆虐，几乎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部撕裂、焚毁。眉心那灼热的玄鸟图腾缓缓隐去，周身的金红色凤火也如同退潮般收敛回体内，只留下皮肤表面一道道焦黑的灼痕和不断渗血的裂纹。
极致的爆发之后，是油尽灯枯的虚弱与濒临崩溃的痛楚。他的视线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摇晃。但他死死咬着牙，用钢铁般的意志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不能倒下。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不远处巨岩下，那个蜷缩在微弱金光结界中、昏迷不醒的纤弱身影——阿朝。看着她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庞，看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触目惊心的鲜血，凤栖梧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锐痛。
是为了他。是为了助他破局，她才不惜燃烧本就受损的魂魄，强行催动凤玺，落得如此境地。还有澹台明日……那个身份成谜、亦敌亦友、却最终以最惨烈方式为他们搏出一线生机的男人……
恨意、怒火、悲痛、愧疚……种种情绪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沉溺于情绪，于事无补。
必须离开这里。战斗的动静太大，血腥味太浓，很快就会引来更多不速之客。他们三人（或许还有石窟内的两人）重伤至此，再无丝毫战力。
他挣扎着站起身，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踉跄着走到阿朝身边。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探向她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气息游丝，魂魄之火黯淡如风中残烛。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几颗澹台明日留下的疗伤药，小心地撬开阿朝的牙关，喂她服下。又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着冰冷的河水，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污。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将阿朝小心地、稳稳地背在背上，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固定好。她的身体冰凉而轻盈，仿佛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钧的重担。
然后，他拄着剑，一步步走向那个沉寂的、如同巨兽口吻般的石窟。
洞口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药草气味。篝火早已熄灭，只有一丝残存的余温。借着从洞口透入的血月光辉，凤栖梧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石锋靠坐在内侧石壁下，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气息微弱，但似乎还活着。他身旁的干草堆上，躺着那个他们以为早已死去的澹台明。他脸色灰败，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呼吸，但确实……还吊着一口气。
两人都还活着！这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
凤栖梧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消。石锋最后那声警告和诡异的状态，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缓缓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埋伏和陷阱后，才蹲下身，先检查石锋的状况。
石锋似乎陷入了深度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他腿上的伤口狰狞外翻，但似乎被简单处理过，撒上了一些药粉，血暂时止住了。凤栖梧搭上他的脉搏，内力枯竭，内腑受创极重，但性命暂时无碍。只是……他的眉心处，隐约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痕迹，正是蚀心印发作后又平息的迹象！
果然！他确实被控制了！那声警告，是他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发出的！
凤栖梧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心中对那幽冥主人的恨意更添十分！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操控忠良！
他压下怒火，又看向一旁的澹台明。这个与澹台明日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甚至可能是他兄长替身的男人，伤势更加诡异。他体内似乎空荡荡的，仿佛所有的生机和力量都被抽空了，只留下一具即将枯萎的躯壳。唯有心口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奇异能量，护着他最后一线生机不灭。这能量……似乎与那枚碎裂的白玉耳坠有关？
凤栖梧眉头紧锁。这两人伤势都极重，根本无法移动。但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想办法带他们走！
他环顾石窟，目光落在角落一堆散乱的、似乎是石锋收集的杂物上——一些简陋的疗伤药、水囊、还有……几段坚韧的藤蔓和两块相对平整的木板？
凤栖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强忍剧痛，运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内力，开始动手。他用剑将木板削成粗糙的拖板，再用藤蔓仔细地将昏迷的石锋和澹台明分别固定在拖板上。这个过程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冷汗浸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硬是咬着牙完成了。
然后，他将藤蔓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间。他要用这重伤之躯，拖着两个同样重伤的同伴，带着背上的阿朝，离开这片死地！
这几乎是 impossible的任务！但他没有选择。
就在他准备拖动藤蔓的刹那——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澹台明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凤栖梧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澹台明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眸空洞无神，充满了迷茫与濒死的涣散，但确实……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还没死透？！而且醒了过来？！
凤栖梧心中一震，立刻俯身靠近，压低声音：“澹台明？你能听到吗？”
澹台明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凤栖梧脸上。当看清凤栖梧眉心尚未完全消散的凤血图腾和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时，他空洞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光芒——有震惊，有恍然，有难以言喻的激动，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般的……解脱与悲凉。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殿……下……果然……是您……终于……觉醒……”
凤栖梧瞳孔一缩！他果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明日……他……”澹台明的气息急促起来，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走了……吗？”
凤栖梧沉默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澹台明闭上眼，泪水滑落苍老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哽咽声，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神变得异常清明，仿佛回光返照：“……也好……解脱了……三十年……太苦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殿下……信……信在……我……心口……衬布夹层……娘娘……留下的……最后的……真相……幽冥……主人的……身份……还……还有……明日……他……他的……”
他的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凤栖梧的心上！
元后留下的最后真相？！幽冥主人的身份？！还有关于澹台明日的秘密？！就在他身上？！
凤栖梧心脏狂跳，毫不犹豫，小心地撕开澹台明胸前早已破烂的衣衫衬布。果然，里面藏着一块折叠得极其工整的、薄如蝉翼的……淡金色绢帛！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绢帛的瞬间——
澹台明仿佛终于耗尽了所有的生命之力，手臂无力地垂落，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诡异的笑容，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
他死了。在传递出最关键信息的刹那，溘然长逝。
凤栖梧的手指僵在半空，看着那张瞬间失去所有生机的脸，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攥紧那块淡金色绢帛，仿佛攥着一团燃烧的火炭！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