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1章 残阳如血
  雨,冰冷刺骨,带着深秋的肃杀,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焦黑皲裂的土地,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冲刷着凝固的暗红血迹,却洗不尽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死寂。
  凤栖梧趴在泥泞中,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经脉寸断,丹田枯竭,昔日磅礴如海的凤血本源几近干涸,只余一丝游丝般的热气,勉强护住心脉不绝。骨骼不知碎了多少,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稍微动弹便是钻心的疼。雨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前凌乱的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往生殿……没了。
  那巍峨如山、承载了万古秘密、亦是他与妹妹最后相依之地的殿宇,连同那片诡异的盆地,已彻底消失,只留下身后那个深不见底、散发着混乱空间波动的巨大坑洞,如同大地上的一道狰狞伤疤。
  阿朝……也没了。
  那个会怯生生唤他“哥哥”、会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最终却在他眼前被轮回光门吞噬的妹妹……他感受不到她丝毫的气息,唯有灵魂最深处,那缕以自身半条性命为代价种下的凤玺守护契约,还维系着一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感应,证明着她或许……还未彻底湮灭。
  或许。
  这渺茫的“或许”,是支撑着他没有立刻死去的唯一念想,也是啃噬他心脏的毒蛇。
  雨水浸透了破烂的玄色衣袍,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他曾是前朝皇太子,是身负凤血、有望冲击化神的绝世天骄,是麾下曾拥有百万铁骑的枭雄。可如今,他废了,像个蝼蚁一样趴在泥水里,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国仇家恨,母后遗志,复兴重任……一切的一切,在绝对的力量毁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呃……”他试图用手肘支撑起身体,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呕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视线阵阵发黑,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不能死在这里。
  他对自己说。
  就算为了那渺茫的“或许”,就算为了变成鬼也要从幽冥爬回来咬下仇人一块肉的恨意,他也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活下去,才能弄清楚往生殿最后发生了什么,才能找到……或许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的阿朝。活下去,才能让那些造成这一切的人……付出代价!
  一股狠戾的、如同野草般顽强的求生欲,从近乎枯竭的心田中滋生出来。他不再试图站起,而是用尚能活动的右臂,配合着腰腹微弱的力量,开始一寸寸地、艰难地向东爬行。那里,是中州的方向,是如今大靖朝的腹地,是玄宸坐拥的繁华之地,也是……可能唯一还存在一线生机的地方。他需要药,需要地方养伤,需要……力量。
  雨水模糊了道路,泥泞拖拽着身体。每前进一尺,都如同在刀山火海中跋涉。断裂的骨头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虚弱的身体暴露在秋雨中,寒意不断侵蚀着所剩无几的体温。意识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摇摆,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不知爬了多久,天色在雨中愈发昏暗。终于,在翻过一道低矮的、布满碎石的山坡后,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枯树林,林中似乎有一条被车轮碾轧出的、泥泞不堪的土路。
  有路,就意味着可能有人烟。
  凤栖梧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继续向树林方向爬去。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避雨的地方,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绝难熬过这个寒冷的雨夜。
  就在他即将爬进树林边缘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的声音,混杂着雨声,由远及近传来!
  凤栖梧心中一凛,立刻停止动作,将身体紧紧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如同死物。
  片刻后,一辆看起来颇为普通、却行进得异常平稳迅速的青篷马车,在四名骑着健马、披着蓑衣斗笠的护卫簇拥下,沿着土路疾驰而来。马车并不华丽,但那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蹄下生风,显然不是凡品,护卫们气息沉稳,眼神锐利,都是练家子,而且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期的好手。
  这不是寻常商队,更不是普通官眷。凤栖梧心中警惕更甚。他现在这副模样,若被识破身份,绝对是十死无生。
  马车速度极快,眼看就要从他不远处飞驰而过。
  然而,就在马车经过他藏身灌木丛的刹那——
  “吁——!”
  驾车的老车夫猛地一拉缰绳,两匹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住。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一个清冷如玉、带着一丝疑惑的女子声音传出:
  “福伯,怎么了?”
  “小姐,路边……好像有个人。”老车夫声音低沉,目光如电般扫向凤栖梧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凤栖梧心脏猛地一缩!他自问隐匿得极好,气息也已收敛到极致,竟然还是被发现了?这车夫和车内之人,绝不简单!
  “哦?”车帘微动,似乎里面的人正在观察。片刻后,那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气息微弱,伤重将死。看衣着……不似寻常流民。倒是……有些意思。”
  凤栖梧心中念头急转。是敌是友?是顺手除掉,还是……?
  “小姐,此地荒僻,此人来历不明,恐有蹊跷,不如……”一名护卫策马上前,低声建议,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车内沉默了片刻。雨声哗啦,气氛凝滞。
  就在凤栖梧几乎要准备拼死一搏之时,那女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救人。带上车。”
  “小姐!这……”护卫似乎想劝阻。
  “我说,救人。”女子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护卫不敢再多言,挥手示意。两名护卫翻身下马,快步走向灌木丛。
  凤栖梧心中惊疑不定。这女子为何要救一个来历不明的将死之人?是慈悲?还是……另有所图?但他此刻已无选择。反抗是死,或许……顺其自然,还有一线生机。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两名护卫将他从泥泞中架起。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晕厥。他被粗鲁地抬上马车,扔在冰冷潮湿的车板上。
  车厢内颇为宽敞,布置简洁雅致,点着一盏昏黄的兽灯,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一名身着素白衣裙、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正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却清澈如水,深邃如潭,正平静地打量着如同血人般的他。那目光,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物品的冷静。
  “伤得很重。”女子开口,声音依旧清冷,“筋骨尽碎,经脉俱断,本源枯竭……能活到现在,算是奇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即使狼狈不堪也难以完全掩盖的、棱角分明的侧脸与那身虽破烂却质地不凡的玄色衣袍上,“你不是普通人。北漠逃来的武者?还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凤栖梧闭着眼,剧烈喘息,没有回答。他无法判断对方是友是敌,言多必失。
  女子也不追问,对车外吩咐道:“福伯,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青木镇。给他喂一颗‘回春丹’,吊住性命即可。”
  “老奴明白。”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再次启动,速度更快了几分。
  一颗带着清香的药丸被塞入凤栖梧口中,化作一股温和的药力散开,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气血,但也仅此而已,无法修复他根本的伤势。
  凤栖梧依旧闭目不语,心中却如惊涛骇浪。回春丹虽不是顶级灵药,但也价值不菲,这女子随手便给一个陌生人服用,其身份定然不凡。青木镇……似乎是进入中州边境的第一个大镇,龙蛇混杂。
  是巧合?还是……他落入了一个新的棋局?
  马车在雨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单调的声响。凤栖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生命的缓慢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