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镇的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渐渐停歇。湿冷的雾气弥漫在镇子狭长的街道上,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木料的气味,透着一股边陲之地特有的荒凉与压抑。悦来客栈那间僻静的上房内,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萦绕不散。
凤栖梧仰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脸色灰败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一夜过去,那枚“回春丹”的药力早已耗尽,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寒冷从骨髓深处渗出,吞噬着所剩无几的体温。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每一次清醒,都伴随着更深的绝望与对身体失控的无力感。
他能清晰地“听”到体内经脉断裂处如同枯枝般摩擦的细微声响,能“看”到丹田那片死寂的空旷。废了,真的废了。昔日弹指间可断江分海的皇道凤血,如今连驱动一丝暖流温暖四肢都做不到。这种从云端跌落深渊的落差,比凌迟更折磨人。
然而,比肉体的崩坏更让他心悸的,是灵魂深处那缕与凤玺相连的契约感应,在这一夜中,竟出现了数次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波动!不再是之前那般死寂的微弱,而是如同风中残烛,时而几近熄灭,时而又顽强地闪烁一下,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冲击与……蜕变?
阿朝……你到底在经历什么?那轮回光门之后,究竟是怎样的世界?是永恒的沉眠,还是……炼狱?
这种未知的牵挂,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灵魂,反而成了支撑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的残酷动力。他不能死,至少,在确定阿朝最终结局之前,他必须活着!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淡的冷香随风而入。白衣如雪、轻纱遮面的苏玉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沉默的福伯。她手中端着一只白玉碗,碗内是半碗色泽漆黑、散发着奇异苦涩气味的药汁。
“该用药了。”苏玉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她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凤栖梧惨白的脸上,那双露在面纱外的清澈眸子,冷静地评估着他的状态,“比昨夜更差了。幽冥死气侵蚀加剧,若无对症之法,最多再撑一日。”
她将药碗递给福伯,示意他喂药。福伯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精准地捏开凤栖梧的牙关,将那碗气味刺鼻的药汁缓缓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如同岩浆滚过,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随即化作一股阴寒霸道的气流,强行冲入他干涸的经脉!这药力并非滋养,反而带着一种以毒攻毒般的酷烈,与盘踞在他体内的幽冥死气疯狂冲突、湮灭!带来的痛苦远超之前,凤栖梧身体剧烈痉挛,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鸣!
“此药名为‘蚀阴散’,药性霸道,可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幽冥死气,但亦会损伤你的元气根基。饮鸩止渴罢了。”苏玉静静地看着他痛苦挣扎,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若想活,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当然,若熬不过去,现在死了,倒也干净。”
凤栖梧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凭借顽强的意志硬生生扛住了这波药力冲击的剧痛。汗水浸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清明。这女人,果然不是单纯救人。她在试探,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他显露底细,或者……看他究竟值不值得她后续的“投资”。
“多……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苏玉眸光微闪,似乎对他的忍耐力略有意外,但并未多言。她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散去的晨雾,忽然开口,似是无意间提起:“青木镇虽小,却是通往中州的咽喉之地。镇守此地的‘青木剑派’,掌门林啸天,乃是金丹中期修士,一手‘青木回春剑’颇有名气,与朝廷关系匪浅。昨日你入镇,动静不小,想必已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凤栖梧心中猛地一凛!青木剑派?朝廷耳目?她是在提醒他危机临近,还是……在暗示她与这些势力并非一路?亦或是更深的试探?
他强忍着剧痛,闭口不言,此刻言多必失。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夹杂着掌柜殷勤赔笑的话语。
“几位仙师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有何吩咐?”
一个略显倨傲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少废话!听说你们店里昨日住进一个重伤垂死的外乡人?是什么来历?带我们去看看!”
来了!凤栖梧心脏一缩!是青木剑派的人?还是……朝廷的探子?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福伯看向苏玉,目光征询。苏玉依旧望着窗外,背影清冷,仿佛楼下的喧嚣与她无关。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福伯,守住门口。没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是,小姐。”福伯躬身领命,无声无息地退到门边,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但身上那股隐而不发的金丹威压,却让房间内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楼下,争执声响起。
“放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青木剑派巡查弟子!奉命盘查可疑人物!你敢阻拦?”
“抱歉,我家小姐正在静修,不喜打扰。阁下请回。”福伯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哼!给脸不要脸!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架子!”那年轻男子似乎动了怒,脚步声响起,似乎想要硬闯。
“锵!”兵刃出鞘的清脆声!
紧接着,是几声闷响和惊呼,以及身体倒地的声音。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楼下瞬间安静下来。
福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惊扰小姐了。几只不懂规矩的苍蝇,已经清理了。”
轻松解决了几名筑基期的巡查弟子!这福伯的实力,恐怕还在金丹初期之上!而这苏玉,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其背景之深,令人心惊。
凤栖梧躺在榻上,心中波澜起伏。这苏玉,出手狠辣,背景莫测,救他目的不明。眼下看似替他挡了一劫,但焉知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苏玉终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凤栖梧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兴许,“青木剑派不过是地方小势力,不足为虑。但能让他们如此迅速反应,甚至不惜硬闯……凌夜,你身上的秘密,恐怕不小。”
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隔着面纱,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的灵魂:“我对你的过往不感兴趣。但我对你体内那缕能抗衡幽冥死气的阳和之气,以及……你这份在绝境中依旧不灭的意志,很感兴趣。”
她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甚至……或许能帮你找到恢复修为的一线可能。但前提是,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
价值?凤栖梧心中冷笑。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苏姑娘……想要……在下……做什么?”他艰难地问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苏玉淡淡道,“你先活过这三日再说。若你能活下来,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若你死了……”她顿了顿,语气毫无波动,“那便证明,你不过如此,不值得我浪费资源。”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满室清冷与苦涩的药味。
凤栖梧独自躺在榻上,感受着体内那“蚀阴散”与幽冥死气冲突带来的阵阵撕裂痛楚,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青木剑派弟子被抬走的骚动声,心中一片冰冷。
前有虎视眈眈的朝廷与地方势力,后有神秘莫测、意图不明的苏玉。而他,只是一个修为尽废、命悬一线的废人。
绝境,前所未有的绝境。
但他不能放弃。为了那缕灵魂契约的波动,为了那渺茫的“或许”,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哪怕是与虎谋皮!
他闭上眼,不再去思考外界的危机,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如同一个最吝啬的守财奴,竭力引导着那被药力暂时压制的、微弱的风血热气,尝试着去冲击、去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