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2卷 第二章 青木微光
  马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晃动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凤栖梧支离破碎的躯体上。冰冷的车板硌着断骨,寒气透过湿透的衣衫,丝丝缕缕地侵入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下,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泄露着这具身体正承受着何等非人的痛楚。
  “回春丹”的药力如同杯水车薪,勉强吊住他一口元气不散,却无法修复根基的损伤。经脉如干涸龟裂的河床,丹田空荡如废弃的深井,昔日奔腾如江河的凤血,如今只剩下心脉处一丝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热流,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修为尽废,形同废人。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沼的绝望,远比肉体的痛苦更加蚀骨灼心。
  然而,比肉体痛苦和修为尽失更折磨他的,是灵魂深处那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撕扯。阿朝被轮回光门吞噬前那双绝望而决绝的眼睛,如同梦魇,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灵魂契约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感应,是希望,更是悬在心尖的利刃,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以及夺回这一切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渺茫。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辘辘与窗外淅沥的雨声。那救了他的白衣女子并未再开口询问,只是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清冷平静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却并无多少善意或恶意,更像是在观察一件值得研究的器物。
  凤栖梧能感觉到,这女子修为不弱,至少是金丹期,且气息沉凝,绝非寻常修士。那几个护卫也皆是筑基好手,训练有素。这样的阵容,出现在这靠近边境的荒僻之地,目的绝不简单。救他,是随手为之的慈悲,还是别有所图?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全力收敛着最后那点凤血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伤势过重、意识模糊的普通武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势却未见减小。就在凤栖梧意识再次开始模糊,即将被黑暗吞噬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小姐,青木镇到了。”车夫福伯低沉的声音传来。
  “嗯。”女子合上书卷,声音依旧平淡,“找家干净的客栈,要一间上房。再去请个镇上的郎中过来。”
  “是。”
  车帘被掀开,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两名护卫上前,将无法动弹的凤栖梧架起,走下马车。
  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牲畜粪便、以及某种淡淡草药味的、略显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凤栖梧勉强睁开一丝眼缝,透过雨幕望去。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镇子,规模不大,房屋低矮陈旧,灯火稀疏。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在雨中泛着湿冷的光,几个晚归的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走过,对这支突然出现的车队投来或好奇或警惕的一瞥。
  青木镇。中州边境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通往内陆的重要门户。
  护卫架着凤栖梧,跟随那白衣女子走进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客栈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这行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蒙面女子虽看不清容貌,但通身的气派令人不敢怠慢,连忙亲自迎上,安排了一间僻静的上房。
  凤栖梧被安置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上,浑身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一名留着山羊胡、提着药箱的干瘦老郎中很快被请来,在女子的示意下上前诊脉。
  老郎中搭上凤栖梧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收回手,对着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品茶的白衣女子躬身道:“这位……姑娘,这位爷台的伤势……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沉重诡异之伤!筋骨尽碎尚可续接,但这经脉……似被某种霸道力量寸寸震断,丹田更是……空空如也,仿佛被彻底掏空!体内更有一种阴寒死气盘踞不去,不断侵蚀生机!这……这已非药石所能及,恕老朽无能为力,怕是……撑不过三日了。”
  老郎中连连摇头,语气中带着惋惜与一丝恐惧,似乎怕沾染上不祥。
  白衣女子放下茶盏,遮面的轻纱微微晃动,看不清神色,只淡淡道:“知道了。福伯,送郎中出去,诊金加倍。”
  “是。”福伯应声,将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准备后事”的老郎中请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女子、昏迷的凤栖梧,以及侍立一旁的福伯。
  “小姐,此人……”福伯欲言又止。
  “筋脉尽碎,丹田被毁,本源枯竭,还有幽冥死气残留……这等伤势,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女子起身,走到床榻边,目光再次落在凤栖梧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更奇怪的是,他体内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异常的阳和之气,护住了心脉最后一点生机。这气息……不似凡俗。”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莹白的光晕,轻轻点向凤栖梧的眉心,似乎想更深入地探查。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凤栖梧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预警!体内那丝微弱的凤血本能地躁动起来!不能让她探查!一旦暴露凤血气息,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猛地偏开头,避开了那根手指!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与警惕的闷哼,眼皮艰难地颤动,仿佛即将苏醒。
  女子指尖的光晕悄然散去,她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因他的躲避而动怒,眼神反而更加深邃了几分。
  “既然醒了,便好好休息。”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伤势极重,需静养。三日内,我不会让你死。”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对福伯道:“福伯,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老奴明白。”福伯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凤栖梧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他缓缓睁开眼,对上女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警兆未消。这女子,太冷静,太莫测。她救他,绝不仅仅是出于善心。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凤栖梧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在下……凌夜……日后……必当……厚报。”他报出了母后为他准备的化名。
  “凌夜?”女子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我姓苏,单名一个‘玉’字。报恩不必,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
  凤栖梧心中一凛:“苏姑娘……请讲。”
  苏玉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伪装:“你身上的伤,尤其是那缕护住你心脉的阳和之气,绝非寻常。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往生殿附近?”
  往生殿!她果然知道往生殿!凤栖梧心脏狂跳,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脑中飞速思索。她点名往生殿,是试探,还是……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朝廷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在下……不知姑娘所言……往生殿是何处。”凤栖梧艰难地喘息着,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痛苦,“我乃北漠行商……护卫,路遇悍匪……商队尽殁,我重伤……逃入山林……昏迷前,只记得……一片荒芜……不知如何……到了此地……”
  他编造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将一切推给匪患。北漠混乱,商队被劫是常事,死无对证。
  苏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眸子深邃得让人心慌,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是吗?那你的运气,倒真是差到了极点,也好到了极点。”
  她不再追问,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背影清冷孤寂。
  “你且休息吧。三日内,我会尽力保你性命。三日后,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
  凤栖梧心中松了口气,却又更加沉重。她显然不信他的说辞,但暂时没有深究。这三日,是缓冲,也是……最后的期限。他必须在这三日内,找到一线生机!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身体的剧痛,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尝试着引导那丝微弱的凤血,冲击堵塞的经脉,哪怕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