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2卷 第5章 听雨楼船
  青木镇的喧嚣与杀机,被远远抛在了身后。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考究的马车,在四名气息沉凝的护卫簇拥下,沿着泥泞的官道,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车厢内,凤栖梧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绒毯。苏玉给的“蕴神丹”药力尚未完全消散,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魂魄,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但身体的剧痛与虚弱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的意志。他闭着眼,看似在休憩,实则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引导着那缕自左手小指新生、微弱却顽强的凤血气息,一丝丝地炼化着体内残存的“蚀阴散”药力与幽冥死气。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绣花针在豆腐上雕刻,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反噬。但每炼化一丝异种能量,那新生的凤血气息便会壮大一分,虽然依旧微弱如星火,却让他在这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了一线极其渺茫的光亮。
  涅槃重生?他不敢奢望。但至少,活下去的机会,又多了一分。
  苏玉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安静地翻阅着。轻纱遮面,看不清神色,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那清冷平静的目光偶尔扫过他时带来的无形压力。她没有再询问他的来历,也没有提及听雨楼或接下来的安排,这种沉默,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是连绵的丘陵与荒芜的田野,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吁——”马车缓缓停住。
  “小姐,到了。”车夫福伯的声音传来。
  苏玉合上书卷,淡淡道:“下车。”
  凤栖梧睁开眼,在福伯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下马车。夜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眼前并非城镇村落,而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一条宽阔的大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湍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河岸边,静静地停泊着一艘通体漆黑、造型古朴、没有任何旗帜标识的中型楼船。
  楼船在夜色中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唯有船头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登船的跳板。
  “上船。”苏玉言简意赅,率先踏上跳板,身影轻盈如燕。
  凤栖梧在福伯的示意下,跟在她身后,步履蹒跚地登上船板。脚下一实,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桐油、木头与水汽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甲板干净整洁,不见水手,只有几名与之前护卫穿着类似、气息更加内敛的黑衣人无声肃立,见到苏玉,皆微微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凤栖梧时,带着审视与冷漠。
  这听雨楼,规矩森严,神秘莫测。
  苏玉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船楼二层的一间舱室。舱室不大,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椅,点着一盏明亮的鲛灯,光线柔和。
  “你暂且在此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舱室半步。”苏玉指了指那张床榻,语气不容置疑,“福伯会守在门外。需要什么,跟他说。”
  凤栖梧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寄人篱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任何异议都是徒劳。他走到船边坐下,感受着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心中思绪纷杂。
  苏玉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你的伤,寻常丹药已无用。楼中或有法子,但需代价。能否支付,看你自己的造化。”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舱室,房门轻轻合上,门外传来福伯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舱内只剩下凤栖梧一人。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听着窗外哗哗的水声,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气息的挣扎,疲惫与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离开了青木镇那个暂时的避风港,踏上了这艘前途未卜的楼船,未来的路,是生是死,完全掌控在那个神秘莫测的苏玉手中。
  听雨楼……这个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的组织,为何要救他?苏玉口中的“价值”和“代价”又是什么?他体内新生的凤血气息,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趣,但这兴趣背后,是福是祸?
  还有阿朝……灵魂深处那缕契约感应,依旧微弱,但在服下蕴神丹后,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丝?是错觉,还是……阿朝那边,也发生了什么变化?
  种种疑问,纷至沓来,却没有一个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努力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力量,是活下去的唯一资本。
  他重新闭上眼,摒弃杂念,再次沉入内视。引导着那缕新生的气息,如同精卫填海,愚公移山,一点点地蚕食着体内的异种能量,温养着破碎的经脉。痛苦依旧,希望渺茫,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楼船顺流而下,速度极快,破开水面,无声无息地滑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小半个时辰,或许更久。凤栖梧正全神贯注于体内的修炼,忽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震鸣,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灵魂深处,那缕与凤玺相连的契约!
  契约感应,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清晰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般随时可能断绝的飘忽,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实感?仿佛凤玺另一端的存在,渡过了一场巨大的危机,状态趋于……稳定?
  是阿朝!她撑过去了?!在那恐怖的轮回光门中,她活下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瞬间冲垮了凤栖梧的冷静!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因牵动伤势而剧烈咳嗽起来,但他毫不在意,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还活着!阿朝也可能还活着!这世上,还有希望!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契约感应增强,意味着阿朝的状态可能暂时稳定,但也意味着……她依旧被困在那未知的绝地之中!而且,这种稳定,是福是祸?那轮回光门之后,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床上。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才有资格去探寻真相,去营救阿朝!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敲响。
  “凌公子,小姐请你去船头一叙。”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凤栖梧心中一凛。苏玉这个时候找他?所为何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这才开口道:“有劳福伯,我这就来。”
  他推开舱门,福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着福伯,沿着狭窄的走廊来到船头甲板。夜风更大,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苏玉正凭栏而立,望着前方漆黑如墨的江面,月光勾勒出她纤细而孤直的背影。船头的气死风灯在她周身投下摇曳的光影,更添几分神秘。
  “苏姑娘。”凤栖梧走到她身后不远处站定,微微拱手。
  苏玉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江水,声音清冷地传来:“你的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看来,蕴神丹效果不错。”
  凤栖梧心中微震,她感知竟如此敏锐?“多谢姑娘赠药,暂缓燃眉之急。”
  “暂缓?”苏玉缓缓转过身,面纱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凌夜,或者我该称呼你……凤栖梧?”
  凤栖梧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她果然知道了!听雨楼的情报网,竟恐怖如斯?!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尽力保持平静:“苏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听不懂。”
  “听不懂?”苏玉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前朝皇太子凤栖梧,身负皇道凤血,于往生殿一役中,与幽冥邪神两败俱伤,修为尽废,下落不明。朝廷与幽冥宗,可是发了海捕文书,赏格万金,要你的项上人头呢。”
  她每说一句,凤栖梧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听雨楼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连往生殿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