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
  我锁好店门后抬了一下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顾瑾言瘦了很多,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
  我们隔着一条街。
  我不说话,他也不过马路。
  就站在对面,隔着六米宽的街道。
  两年的时间。
  他去了十一个沿海城市。
  每到一个地方,就找种三角梅的街区,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
  他推开过许多临街小店的门,看到过各种各样低头画画的人。
  每一次都不是我。
  渐渐地,他几乎不再抱希望了。
  直到他走进这座南方小城。
  街角有一堵矮墙,三角梅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堆了满墙。
  他沿着那面墙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一间画室。
  然后他看到了我。
  过了很久,我问道。
  「你找我做什么?」
  他的眼眶烫了一下。
  「南枝,陈昭昭的事处理完了,她的孩子不是我的,她因伪造亲子关系涉及的财务欺诈被判了三年。」
  「我名下所有的东西都做了公证,转到你名下。你不要也没关系,律师每年会给你寄对账单。」
  「还有……」
  他顿了一下,拿起手上一卷画纸。
  「这是你养父最后的那幅画,还你。」
  他向前走了半步。
  我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我的反应停住了,低下头,喉结滚了滚。
  然后弯腰,将那卷画轻轻放在地上。
  直起身的时候,一滴眼泪从他脸上滑了下来。
  「画……你收好。」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这件事了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走到街角要拐弯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我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地上的画也被拿走了。
  他站了站,最后转过身,消失在街角。
  晚上。
  我坐在沙发前打开画,那幅画用一层薄棉纸包着。
  那是爸爸说的,他此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我小心地展开,只见……
  一只小手,画了一半。
  那是我的左手,无名指上的胎记清晰可见。
  笔触温柔,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杨舒发来的消息。
  【阿南,巴黎有画展邀请你参展,策展人看过你的作品,很感兴趣。下个月出发,去吗?】
  我回复。
  【去。】
  沈渡刚下班来我家看我,看到了消息,说了一句。
  「带几件厚衣服,那边冷。」
  我抬头看着他。
  「一起去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画展在巴黎一座展厅举办。
  我的三幅作品挂在展厅最里面的墙上。
  其中一幅,我将爸爸那幅挂上去了。
  我把它续完了。
  左手之上,又画了一只手,轻轻覆着它。
  那是爸爸的手。
  策展人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说:「这幅画里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新生。」
  开幕那晚,沈渡替我挡掉了三拨寒暄的人。
  我忽然笑了。
  他低头:「笑什么?」
  「没什么。」
  后来的事,像海水涨潮,慢慢的,但确实在靠近。
  回国后,杨舒的事业越做越大,签了好几个年轻艺术家,偶尔打电话跟我抱怨太忙。
  顾瑾言没有再来过。
  听说他卖掉了那栋房子,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一个人去了国外。
  律师每年寄来的对账单,我从未拆开过。
  婆婆后来托杨舒转交过一封信,我收下了,没有回。
  信里反反复复提到一句话:「南枝,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又到了一年的春天。
  沈渡在院子里种了一棵三角梅。
  我问他为什么种这个。
  他说:「你画里老画它,我想让你多看看。」
  我看着他蹲在泥地里笨手笨脚翻土的样子,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
  海风吹过来,是温热的,咸的。
  我想,爸爸大概会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