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年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惹了祸,连忙从袖子里褪下来,几步上前就想替顾晓宇解释。
可她刚张嘴,就听见沈南意气得拔高的声音。
“我梳妆台里那么多金镯子,你眼瞎了?就挑了个最小的给你七婶婶?!”
“你是不是觉得你妈我拿不出手?还是觉得你七婶婶就配戴这个细杆子?你送这么个玩意儿出去,是想让外面的人都笑话我沈南意小气抠门吗!”
宋年年当场愣住。
跪在搓衣板上的顾晓宇也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暴怒的妈。
沈南意扬起手里的鸡毛掸子还想再抽,一转头,眼风扫到了门口站着的宋年年。
“啪嗒。”
鸡毛掸子掉在地上。
沈南意脸上的怒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灿烂热情的笑。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宋年年的手,力道亲昵又不见外。
“哎哟,年年来了!快进来坐,别被这臭小子吓着了。嫂嫂我平时不这样的,我可温柔了!”
顾晓宇跪在搓衣板上,小声地撇了撇嘴:
“我妈是母老虎,才不像七婶婶,是香香软软的小仙女。”
“你还敢顶嘴!”沈南意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却没真生气,反而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屁股,“还不快滚上去,把你妈我压箱底的宝贝都搬下来!
要是再敢拿错,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一落,她就拉着宋年年坐到柔软的沙发上,一边麻利地给她泡了杯热茶,一边拍着胸脯保证。
“老七家的,到了这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谨。以后有嫂嫂在,我看谁敢欺负你!
你别看我刚才那样子,我这人就这样,护短!
谁要是敢动我们顾家的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宋年年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暖意一直传到心底。
她看着眼前这个鲜活又热烈的女人,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上一世,她和顾家人下放后,她们二房和大房就在隔壁农场。
她每天为了工分累得直不起腰时,听到了沈南意难产血崩而死的消息。
没过多久,没了妈护着的顾晓宇,也因为长期吃不饱,被人哄骗着去给黑市输血,最后……
血尽而亡。
那时的她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宋年年垂下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一世,她既然嫁了进来,就绝不会让那样的惨剧再发生。
这份她从未拥有过的家庭温暖,她要亲手护住。
正想着,顾晓宇已经哼哧哼哧地抱着一个硕大的红木首饰盒跑了下来。
“妈妈,我全拿来了!”
沈南意兴冲冲地打开盒子,满匣子的金玉珠宝瞬间晃花了人的眼。
她看也不看别的,直接从最底下摸出两个最粗最沉、雕着龙凤呈祥纹样的金镯子。
不由分说,就往宋年年的手腕上套。
“年年你瞧,你皮肤白,戴这个才好看,比我戴着有味道多了!”
金镯子沉甸甸的,带着惊人的分量。
宋年年吓了一跳,连忙要往下取:
“嫂嫂,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无功不受禄……”
“什么受禄不受禄的!”沈南意把她的手一按,佯装板起脸。
“你嫁给老七,就是我弟媳妇,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要是把这镯子取下来,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嫂子!”
宋年年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腕上两个金镯子,沉得她心头发烫。
这时,顾老太太也拄着拐杖从里屋走了出来,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南意给你的,你就收下,这是她做嫂嫂的一片心意。”
老太太发了话,这事就算定了。她又拉着宋年年的另一只手,慈爱地拍了拍:
“今晚就在家吃饭,别走了。等明天,我让宴昭过来,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彩礼的事,绝对不能委屈了我们顾家的新媳妇。”
宋年年心头微震。
上一世,秦满珍那句“童养媳要什么彩礼”,像根刺一样扎了她许多年。
而她跟顾文津的婚礼更是潦草,三桌酒席,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红花往她头上一戴,就算礼成。
可这一世,只因换了个选择,竟是天壤之别。
顾家不仅给了彩礼,顾老太太还拉着沈南意去厨房,说是要亲自下厨,给她做顿好的。
那热络劲儿,是宋年年两辈子都没感受过的温暖。
她正出神,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顾宴昭不知何时下了楼,就站在她面前。
男人很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筋骨分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很沉静,像深潭。
宋年年忽然觉得,这人其实很好看。
不能说话又如何?
不会说话的男人,事儿少。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顾宴昭便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将一本小巧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书房谈。】
字迹清隽,力道却很足。
宋年年点头应了声好。
她刚起身,一个小炮弹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顾宴昭的裤腿。
顾晓宇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宣布:
“七叔,你要是敢欺负七婶婶,我就不认你了!”
他顿了顿,又觉得不够,掰着手指头算给宋年年听:
“七婶婶,你看,我比七叔年轻,比他可爱,等我长大了就能保护你了!到时候七叔都老得走不动路了!”
顾宴昭:“……”
男人垂眸看着腿上挂件似的小侄子,脸上那点仅有的温度迅速结了冰,眼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终是无奈,伸出大掌,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动作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顾晓宇这才哼哼唧唧地松了手,还不忘冲宋年年做了个“我帮你撑腰”的口型。
宋年年差点笑出声。
书房里很安静,满是旧书和墨香。
顾宴昭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坐到书桌后,重新拿起了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宋年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有些乱。
片刻后,顾宴昭将本子推了过来。
宋年年垂眸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我知道,你选我只是权宜之计。】
【你不必怕,我不会拖累你。】
【等半年后风声过去,我会安排好一切,送你离开,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还你自由。】
还她自由?
宋年年捏着本子的边缘,指尖有些发凉。
她以为嫁给一个不能说话的男人,往后的日子会是死水一潭,她要做的只是认命。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亲手为她递上了一条退路。
一条她上辈子求而不得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