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递给庄杏花,她趴在台子上,想了很久,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她从那二十块钱里,抽出了一张十块的,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信封里。
“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我女儿朱倩男。”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实的祈求。
护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朱倩男正在街道埋头干活,就被人叫了出去。
当她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什么都没写的信封,打开看到里面那张十块钱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谁搞错了。
可护士却很肯定地告诉她,就是一个叫庄杏花的女人让她送来的。
朱倩男捏着那十块钱,站在小巷路口,风吹过,让她觉得有些冷。
她听说了今天顾家门口发生的那场大闹剧,厂里的人都在议论。
她知道她那个妈,又一次把自己作到了绝路上。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在拿到了那笔“赔偿款”之后,会分一半给她?
她想了一下午,心乱如麻。
下班后,她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顾家所在的巷子口。
她看到宋年年正和苏小西一起从里面走出来。
朱倩男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年年姐。”
宋年年停下脚步,看到是她,并不意外。
朱倩男将手里的信封递到宋年年面前,声音有些发紧。
“年年姐,我听说了今天的事……我妈她……她托人给了我这个。”
她把信封打开,露出里面的十块钱。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我该怎么办?”
苏小西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没想到庄杏花还真有这么一手。
宋年年看着朱倩男那双迷茫又无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恨她吗?”
朱倩男愣住了,她咬着下唇,眼圈慢慢红了。
恨吗?
当然恨。
可她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宋年年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缓缓开口。
“钱,你收下,这是她这么多年欠你的抚养费。”
“然后,去供销社买两斤红糖,再买几个鸡蛋。”
“明天,去医院看看她。”
朱倩男点点头,跟宋年年道谢后,转身离开了。
苏小西看着朱倩男的背影,撇了撇嘴:
“你倒是心善,就庄杏花那种人,给她个台阶下,她没准还以为你好欺负呢。”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顾晓宇却仰着小脸,不解地问:
“七婶婶,那个庄阿姨不是坏人吗?她还欺负你,为什么倩男姐姐还要去看她?”
苏小西伸手揉了揉顾晓宇的脑袋,难得正经地解释起来:
“小宇,大人的事情很复杂的。你倩男姐姐心里要是不在乎她那个妈,今天就不会拿着钱来问你七婶婶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她就是心里难受,又拉不下脸,需要有个人推她一把。你七婶婶啊,就是那个推她的人。”
宋年年赞同地点点头,她确实是看出了朱倩男心底的那点不舍。
顾晓宇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宴昭忽然伸手,在顾晓宇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顾晓宇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顾宴昭,又看看宋年年,然后咧开嘴一笑,像个得了糖的小炮弹一样,“嗖”地一下就朝着巷子另一头跑出去了。
“哎,你让他去干嘛?”宋年年疑惑地看向顾宴昭。
顾宴昭没出声,只是牵着她往家里走,进屋后,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晚点你就知道了。
那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让宋年年忍不住鼓起了腮帮子,小声嘀咕:“神神秘秘的……”
她这副娇憨的模样,让顾宴昭喉头动了动,只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燥热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这个小娇妻,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要他的命。
顾宴昭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转身,大步走向了院子里的水井,提起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给自己冲了个凉。
宋年年看着他这举动,更是一头雾水。
这大下午的,天也不算热,他冲什么凉?
苏小西却凑了过来,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宋年年的肩膀。
宋年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再联想到刚才顾宴昭那有些狼狈的背影,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
另一边,顾家二房。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顾文津和林安然刚从街道办回来,两人手里各捏着一张刚刚写好的结婚申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林安然肚子里的孩子暂时是保住了,但医生说胎气大动,必须卧床静养。
可她现在哪有心情静养。
她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和顾文津这个窝囊废绑在一起,就觉得未来一片灰暗。
顾文津更是失魂落魄,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满心都是悔恨和不甘。
他完了。
工作单位那边肯定会收到妇联的函,处分是免不了了。
而他还要娶一个自己根本就不想娶的女人。
秦满珍坐在床边,看着林安然那张苍白的脸,眼神怨毒,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晓宇探进来一个小脑袋,他笑嘻嘻地跑到顾文津面前,摊开肉乎乎的小手。
“堂哥,给我喜糖!”
喜糖?
顾文津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喜糖?”
“你和安然姐姐不是要结婚了吗?”顾晓宇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你们结婚,当然要给我这个弟弟喜糖吃呀!”
这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顾文津和林安然的心窝子里。
顾文津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安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对顾晓宇发作,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柔声哄道:
“小宇乖,我们现在没有糖,你先回去好不好?”
她不想结婚!
她绝对不能就这么嫁给顾文津!
林安然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她拉着顾晓宇走到门外,蹲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神秘又可怜的样子。
“小宇,你能不能帮安然姐姐一个忙?”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顾晓宇手里,继续说道:
“姐姐其实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我小时候的救过的人,我只记得,他以前是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