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宇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院子里热闹的气氛都给喊得一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个拦在门口的小不点身上。
顾宴礼哭笑不得,走上前去,好声好气地拎着顾晓宇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一点。
“我说小祖宗,你又闹哪一出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塞到顾晓宇怀里。
“来,这些都给你,快让你七叔进去吧,吉时可不能耽误了。”
顾晓宇抱着满怀的糖,却使劲地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点都不为所动。
他挣开顾宴礼的手,重新站好,然后把糖往旁边一放,直直地看向顾宴昭,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小手。
顾宴昭眉峰微蹙,以为孩子是要红包,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封递过去。
谁知,顾晓宇还是摇头。
他仰着脸,用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认真表情,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不要糖,也不要钱。”
“我七婶婶一个人在这里,以后就要跟你回家了。男子汉大丈夫,要说话算话,你要真心对她好才行!”
“你要向我保证,以后要好好地疼我七婶婶,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要是欺负她,我……我就带她回我家!”
童言无忌,却又无比真诚。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哎哟,这孩子,人小鬼大!”
“可不是嘛,这是给顾宴昭找了个小情敌啊,以后得防着点!”
顾宴昭看着顾晓宇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脸上没有笑意,却也没有不耐。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在胡闹,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认可的家人。
顾宴昭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顾宴礼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又要了一张红纸,然后蹲下身,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苍劲有力,和他的人一样沉稳。
【我顾宴昭,此生定不负宋年年。爱她,敬她,护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写完,他将那张写着承诺的红纸,郑重地折好,亲手交到了顾晓宇的手里。
顾晓宇小心翼翼地接过,宝贝似的拍了拍,然后揣进自己最里面的小口袋里,这才满意地挺起小胸膛,让开了路。
“好吧,你进去吧!”
过了顾晓宇这最后一关,苏小西笑着推了顾宴昭一把。
“行了,快进去吧,新娘子都等急了。”
顾宴昭迈步走进里屋。
盖着红盖头的宋年年正安静地坐在床沿,当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靠近时,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了。
苏小西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宣布规矩:
“我们这儿的规矩,新郎官得亲自给新娘子穿上婚鞋,这路才能走得稳,日子才能过得顺!”
话音刚落,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身姿挺拔、肩章闪亮的顾宴昭,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宋年年小巧的脚,将那双崭新的红色绣花鞋,稳稳地为她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微微弯腰,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将宋年年稳稳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脊背上。
“起轿咯——!”顾宴礼在外面高声吆喝。
院子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宋年年趴在顾宴昭的背上,隔着一层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的坚实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是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是所有人真心的祝福。
这一切,都和她上一世那冰冷、绝望的产房,形成了天壤之别。
眼泪,终于没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红色的盖头。
躲在墙角的顾文津,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他本以为,宋年年就算嫁了,也绝对不会这么顺从地出来,她那么文静的性子,怎么受得了这种粗俗的场面?
可当他看到顾宴昭背着那个红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大门时,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他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身后的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下落。
人尽可夫的贱人!
他心里恶毒地咒骂着。
这才多久,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贴上去了?
嫁给一个哑巴,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不会幸福的,宋年年,你绝对不会幸福!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宋年年的红盖头掀起了一角。
只是一瞬间,顾文津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眼含春,唇红齿白,美得惊心动魄。
那不是委屈,不是被迫,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喜悦。
顾文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骤然一痛。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不甘涌了上来。
这个女人,这张脸,这份美丽,原本都应该是属于他的!
是顾宴昭那个哑巴,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双眼赤红,想也不想,就跟在了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后面,一路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国营饭店里,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林安然和秦满珍提前到了,一踏进被包下来的大堂,眼睛就不够用了。
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桌上铺着崭新的桌布,每张桌子中间还摆着一盘盘堆得冒尖的喜糖和瓜子花生,甚至还有几瓶稀罕的橘子汽水。
这排场,比她想象的还要阔气。
秦满珍心里那股酸水直往上冒,一个人难受不痛快,便偏要拉着林安然一起。
她捏着一颗花生,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瞧瞧,瞧瞧,这都是给你准备的。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现在风光大嫁的,可不就是你了?”
林安然的脸色本就难看,听了这话,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她心里的妒火烧得正旺,觉得眼前这一切,本该都是她的。
她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是啊,本来是我的。要不是你儿子没本事,留不住人,现在站在这里当新郎官的就是他,而不是那个哑巴!”
“我再不济,肚子里也怀着你们顾家的种!可宋年年呢?她本来是要嫁进咱们二房的,现在倒好,便宜大房了!妈,您说您心里舒坦吗?”
这话精准地戳在了秦满珍的肺管子上。
她最恨的就是别人说她儿子没出息,更恨大房压他们一头。
秦满珍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花生被她捏得粉碎。
她的视线在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大堂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堆放着的回礼上,那里有布料,有暖水瓶,还有各种时髦的搪瓷盆。
秦满珍眼珠子一转,心里的贪念和怨气瞬间占了上风。
她站起身,压低了声音,对林安然说:
“你在这儿待着,我过去看看。”
说完,就跟做贼似的,弓着腰,悄悄朝着那堆东西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