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年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乡下可不比城里,没钱没粮,日子难熬。真要是饿死了,可没人替你们收尸。”
饿死……
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狠狠扎进了秦满珍的心里。
她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慌。
钱!
他们家哪还有钱!
之前一次次的倒霉碰壁,家底都快掏空了!
现在又要下放,吃什么?
喝什么?
住在哪里?
一想到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秦满珍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顾文津从自家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拽住了摇摇欲坠的秦满珍。
“妈!您别闹了!赶紧回去!”
他脸上满是烦躁和不耐,可当他的视线越过秦满珍,落在门口那个身影清瘦却站得笔直的宋年年身上时,那股烦躁瞬间就转化成了一种阴冷的、带着优越感的讥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你看,你嫁给顾宴昭有什么好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恶意的嘲弄。
“到头来,还不是要跟我一样,被赶到乡下去。”
顾文津那句话里的恶意和嘲弄,像是一阵带着腥气的风,吹过整个院子。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只要宋年年也跟着倒霉,他自己所受的屈辱就能减轻几分。
然而,宋年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看傻子似的好笑。
“我跟你一样?”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顾文津,看来你还没明白你们家为什么会被下放。”
“你更不懂下放对于你们家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到了乡下,人生地不熟,更要夹着尾巴做人。你这张嘴,还有你妈这张嘴,要是不收敛着点,得罪了人,可就不是下放那么简单了。”
这番话像是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打在了顾文津和秦满珍的脸上。
宋年年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视线轻轻一转,落在了顾文津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脸色煞白的林安然身上。
“再说,你一个大男人,去乡下吃点苦头倒也无所谓。”
宋年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玩味,“可你的林安然还怀着身孕呢,这长途奔波的,乡下那医疗条件又跟不上,万一动了胎气,出了什么事……”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继续补刀。
“哦,也对,这可是你们家的长孙,金贵着呢。是个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孩子去受罪吧?总得想办法跟组织申请申请,把人留在城里头。”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邻居们本来就在窃窃私语,听到这话,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
“对啊!林安然这肚子眼看着就要生了,怎么能去乡下!”
“这顾文津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自己老婆怀孕了都不管的吗?”
“就是啊,这事儿得跟街道办反映反映,孕妇下乡,这不胡闹吗!”
一声声的议论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顾文津的脑门上。
他本来就因为下放的事心烦意乱,现在被宋年年三言两语挑拨得成了众矢之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根本就没想过林安然的事!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要去乡下吃苦的烦躁和怨恨,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女人!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们这些外人多嘴!”顾文津终于忍不住,冲着周围的邻居们吼了一嗓子。
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更坐实了他自私自利的名声。
吼完,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秦满珍,几乎是拖着她转身就往自家屋里走,嘴里还不耐烦地骂着:
“妈,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给我回去!”
从头到尾,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被他丢在原地的林安然。
林安然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成了所有人同情和审视的焦点。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
宋年年看着她这副被抛弃的模样,心底一片冰凉的快意。
就是要这样,让你们这对狗男女,也尝尝众叛亲离,互相猜忌的滋味。
林安然强撑着,她抬起头,对上宋年年那双清冷的眼睛。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我们去的是向云公社,你们大房……也是吗?”
她在试图寻找一点信息,一点能让她抓住的浮木。
宋年年却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连一个字都懒得回答。
她转身,拉过顾晓宇冰凉的小手,对着顾老太太和顾宴平说:
“奶奶,哥,我们回屋吧。”
“砰!”
院门再次关上,将所有的喧嚣和探究都隔绝在外。
林安然被那声关门声震得肩膀一缩,彻底被留在了外面。
邻居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同情里夹杂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哎,这姑娘也是可怜。”一个大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要不……你干脆跟你男人离婚算了!离了婚,你不是他家属,说不定就不用跟着下乡了,人留在城里才是最重要的!”
“离了能行吗?”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我可听说她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不好。这要是离了婚,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在城里日子怕是更难过!”
“那也比去乡下强啊!起码城里有吃有喝的……”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让林安然的脑袋嗡嗡作响,她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她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那些“好心”的邻居们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逃也似的走回了自家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刚一脚踏进门,顾文津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角落里飘了过来。
“怎么,在外面听邻居们给你出完主意了?”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讥讽和怀疑。
“是不是觉得,跟我离了婚,你就能一个人留在城里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