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鸿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手里的公文包因为用力,捏得变了形。
顾文津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去:
“爸,您这是怎么了?单位出什么事了?”
顾宴鸿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边,将公文包重重地摔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了一份同样的文件,拍在桌面上。
“你们自己看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力。
顾文津和林安然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下放通知书!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为响应国家号召,充实基层力量,经组织研究决定,顾宴鸿、秦满珍、顾文津、林安然,即日起下放至向云公社三大队进行劳动锻炼。
秦满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上面看出个花来。
“下……下放?怎么会?老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林安然也彻底慌了,她抓住顾文津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文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让我们下放?去公社?那种地方怎么住人啊!”
顾文津的脑袋也嗡嗡作响,他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不可能啊,单位领导从来没提过这事,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也没想到!”顾宴鸿一拳砸在桌子上,满眼血丝,“今天下午开会,领导突然就把通知给我了!说是上级的决定!”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剐在秦满珍和林安然的身上。
“我还想问问你们两个干了什么好事!领导今天特意敲打我,说我们家家风不正,邻里关系紧张,在群众里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说我们这种思想觉悟,正好需要去基层好好改造改造!”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而且,领导说了,为了体现一视同仁,顾宴昭他们大房,也跟我们家一起下放!”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都傻了。
秦满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今天在顾家大院门口,胡主任训斥她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回响在耳边。
“破坏军属家庭和睦,影响我们整个片区的精神文明建设……”
原来……原来根源在这里!
巨大的悔意淹没了她,她要是今天没去找胡主任,是不是就没这事了?
可这股悔意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转化成了更浓烈的怨恨。
她不怪自己,也不怪林安然,她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宋年年害的!
如果不是宋年年那个扫把星,她怎么会去闹?他们家怎么会被下放?
对!
就是宋年年!
是她害了他们全家!
秦满珍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隔壁大房的方向,仿佛能喷出火来。
“宋年年!你这个害人精!我跟你没完!”
她嘶吼一声,再也顾不上其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猪,气冲冲地奔出房门,冲到顾家大院门口,扬起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那扇紧闭的院门上。
“砰!砰!砰!”
那扇厚重的院门被砸得“砰砰”作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的。
顾老太太和顾宴平脸色铁青,正要上前,宋年年却比他们更快一步。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异常冷静地放下手里的文件,转身就朝着大门走去。
“年年!”顾老太太急忙跟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生怕她吃亏。
顾宴平也紧随其后,将儿子顾晓宇护在身后。
顾晓宇虽然年纪小,却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他从自己的小兜里掏出那把心爱的木头玩具枪,紧紧地握在手里,像个准备奔赴战场的小战士,一步不落地跟在宋年年身后。
宋年年回头给了奶奶和哥哥一个安抚的表情,然后伸手,干脆利落地拉开了门栓。
“吱呀——”
大门敞开的一瞬,门外秦满珍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肥脸就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高高扬起的拳头还僵在半空中,看到开门的竟然是宋年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宋年年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门口,清冷的视线落在秦满珍的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秦满珍的怒火上。
秦满珍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尖利的嘶吼:
“宋年年!你这个贱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耍心眼,去领导那里告黑状,害得我们全家都要被下放!”
她唾沫横飞,声音刺耳得让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不等宋年年开口,她身后的顾宴平就先一步站了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嫂,你说话最好过过脑子!”
他往前站了一步,将宋年年挡在身后,声音里压着怒气:
“我们家也收到了下放通知,跟你们一起!要说连累,也是你们连累了我们!我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这话一出,秦满珍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他们也要下放?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爆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大笑。
“哈哈哈哈!活该!真是活该!”
她指着院子里的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报应!这就是报应!宋年年,你以为你嫁进我们顾家是什么好事吗?你就是个扫把星!现在好了吧,把大房也给克得要去乡下刨地了!活该!”
这番疯言疯语,让周围的邻居们都听不下去了。
“秦满珍,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啊?”
“就是啊,顾英雄才刚结婚,怎么说下放就下放了?这也太突然了。”
“下午街道办的胡主任不是才来过吗?我可听得真真的,胡主任说你破坏军属家庭和睦,影响片区精神文明建设!
我看啊,就是你这张嘴惹的祸,把人家大房一家子都给连累了!”
“可不是嘛!自己做错了事,还往人家新媳妇身上泼脏水,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邻居们的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秦满珍的耳朵里。
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些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索性也不跟邻居们吵了,只是死死地瞪着宋年年,把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在她身上。
“扫把星!你就是个扫把星!害了我们全家!我跟你没完!”
面对她泼妇一样的咒骂,宋年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着秦满珍,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秦满珍最脆弱的神经上。
“二嫂,有时间在这里撒泼,不如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下放要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