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那几句话,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牛车上的村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工作组?好端端的派工作组下来干啥?”
“还能干啥,肯定是看咱们村去年交的公粮少,要下来找麻烦了!”
“哎哟,那村长可得愁白了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上了几分忧虑。
宋年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的布包。
工作组……
她当然记得。
上一世,就是这个工作组下来,向云村因为生产指标不达标,差点被评为全公社最差的村子,要扣掉一整年的物资补助。
当时顾文津为了在工作组面前表现自己,撇清关系,硬是把她这个刚下乡没多久的“城里媳妇”推出去,说她不适应农村生活,好吃懒做,拖了全家的后腿,才导致他家分到的田地没完成任务。
她百口莫辩,成了整个向云村的笑话和罪人。
这一世,她倒是很想看看,没有了她这个替罪羊,林安然和顾文津要怎么应对这个局面。
宋年年垂下眼帘,遮住了里面一闪而过的冷意。
牛车晃晃悠悠进了村口,村民们瞧见宋年年和顾宴昭带回来的东西,顿时把工作组的事抛到了脑后。
那大包小包堆在一起,简直像座小山。
“天爷啊,年年,你们这是去进货了?”
“那米袋子,装的怕不是白面吧?鼓鼓囊囊的!”
“还有那被子,看着就厚实暖和!”
惊叹声和羡慕的抽气声不绝于耳。
宋年年只是笑笑,没多解释。
顾宴昭一言不发,默默地扛起最重的米袋,两只手又各拎起一个大包裹,稳稳地走在前面,用行动替她分担了所有重量。
东西搬回家里,宋年年歇了口气,就扬声让托她带东西的几家过来拿。
人很快就聚齐了。
宋年年拿出个小本子,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谁家要了什么,花了多少钱。
“王婶子,你的布两尺三,一共是六毛七分钱。”
“李大哥,你的盐和火柴,一共是两毛一。”
她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钱货两清,没有半分含糊。
大家拿了东西,付了钱,心里都觉得敞亮。
等账都算完了,宋年年却转身从一个包裹里,拿出了那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还有一包金灿灿的小饼干。
“大家帮了我们不少忙,这点糖和饼干,拿回去给孩子们尝个鲜。”
她说着,就给在场的每家都分了一份。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还觉得宋年年算账算得太精明,现在只剩下满心的熨帖和欢喜。
这城里媳妇,真是会来事儿!
拎着东西,揣着糖,几家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顾晓宇凑到宋年年身边,小声问:
“七婶婶,你刚才为啥不直接把那些东西送给他们呢?这样不就省了买糖和饼干的钱了吗?”
宋年年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解释:
“晓宇,人情是人情,账目是账目。一码归一码,算清楚了,以后才不会有糊涂账,大家相处起来也舒坦。送他们糖,是谢他们平日的关照,这是咱们的心意,这两样不一样的。”
顾晓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旁坐着的顾老太太和沈南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赞许。
这个孙媳妇,不仅能干,脑子还清醒,为人处世滴水不漏,真是他们顾家捡到宝了。
村道上,刚从宋年年家离开的几个村民,正满脸喜色地议论着。
“这顾家的新媳妇可真大方!”
“是啊,那饼干真香,我家那小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
“人长得好看,心眼也好,以后咱们村可算来了个明白人。”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妇人耳朵里。
其中一个三角眼,嘴唇削薄的刘嫂子,不屑地“呸”了一口。
“切,花点小钱就把你们的魂儿给勾走了?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她身边的张婆子也阴阳怪气地附和:
“就是,城里来的心眼儿多着呢,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看啊,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刘嫂子压低了声音,朝宋年年家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酸味。
“她这就是在收买人心呢!等把你们都哄住了,以后还指不定怎么作威作福。”
“我看她跟那个周家老三才是一路货色,都不是什么好……”
刘嫂子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到对面的张婆子脸色煞白,眼睛惊恐地瞪着她的身后。
一股寒意顺着刘嫂子的脊梁骨爬了上来,她脖子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去。
顾宴昭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手里还拎着一把刚劈好的柴火,高大的身影将午后的阳光都挡住了。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黑眸平静地看着她,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浑身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