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子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那股寒气顺着脊梁骨钻进尾椎,让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咯吱咯吱地一点点转过去。
顾宴昭就站在那里,离她不到两步。
他手里拎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斧刃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白光,晃得人眼晕。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只是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狼盯上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刘嫂子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肉却僵得不听使唤。
她旁边的张婆子更是吓得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顾宴昭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可他越是这样,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让人喘不过气。
周围纳鞋底的几个妇人早就停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噤若寒蝉。
终于,刘嫂子再也扛不住,腿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拉着张婆子就跑。
“一个哑巴,神气什么……”
跑远了,还能听见她不甘心的嘟囔声,只是那声音虚得厉害,透着一股子色厉内荏。
顾宴昭这才收回视线,拎着斧头,转身回了院子。
仿佛刚才那个能吓破人胆的男人,只是别人眼中的错觉。
屋子里,宋年年已经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摊开了。
“娘,嫂子,这是给你们新买的被套和床单,快换上吧。”
她把两床粗布的被褥递给沈南意和顾老太太。
然后,她又从另一个包裹里,抱出两床明显更柔软蓬松的被褥。
“这两床是咱们的。”她对顾宴昭说。
沈南意伸手摸了一下宋年年抱出来的那床,入手是不可思议的柔软和顺滑,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年年,这……这是什么料子?摸着跟绸缎似的!”
她再掀开被套一角,看到里面雪白细腻的棉絮,更是吃了一惊。
这可不是普通的棉花,倒像是传说中的蚕丝被!
顾老太太也凑过来看,满脸的不可置信。
“乖乖,这东西金贵,你在哪儿弄来的?”
宋年年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
“黑市上一个落魄大户人家偷偷卖的,我瞧着便宜就换来了。奶奶,嫂子,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咱们自己悄悄用就行。”
沈南意和顾老太太立刻会意,连连点头。
“放心,我们嘴严着呢!”
“对对,谁也不说,这可是要招人眼红的。”
两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心里对这个新媳妇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不仅能干,还胆大心细,知道什么东西该藏,什么东西该露。
顾晓宇也分到了一条新床单,虽然是粗布的,但干净又厚实,她抱着床单,小脸蛋上满是幸福。
一家人齐动手,很快就把屋里屋外都拾掇一新。
破旧的床铺换上了干净厚实的被褥,整个家都透出一种崭新的、温暖的气息。
忙完这些,宋年年又和顾宴昭一起,把那袋白面和半袋糙米搬进厨房的米缸里。
看着雪白的米面装满米缸,一家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踏实了。
顾宴昭趁着沈南意她们在收拾院子的空档,拉了拉宋年年的衣袖,拿出纸笔写字。
【我打听过了,镇上粮油店,若要调粮,需钱票。】
宋年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开口。
“我明白。钱和票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村道上走过的几个面带菜色的村民,继续说:
“看村里这光景,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咱们既然要在这里扎根,也不能只顾着自己。”
“我想着,等过几天安顿好了,就去找罗村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带村里人一起上山采药。
咱们懂得多,能认出好药材,换了钱,就能多买些粮食,让大家都能吃饱肚子。”
顾宴招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宋年年。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施舍的傲慢,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大家一起过好日子的真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好。都听你的。】
一句话,却包含了全部的认同和支持。
傍晚时分,顾家的烟囱里,第一次飘出了混合着麦香的炊烟。
宋年年拿发酵粉发了面,蒸了一大锅白白胖胖的馒头。
馒头出笼的那一刻,那股浓郁的香甜味道,瞬间就飘满了整个院子,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晓宇,去,给罗村长家送十个过去。”
宋年年用干净的布把热腾腾的馒头包好,递给顾晓宇。
“再去把之前给咱们送窝窝头的几家叔叔婶婶都请过来,就说咱们家今天正式开火,请大家来认认门,尝尝我做的馒头。”
“好嘞!”顾晓宇脆生生地应了,抱着还烫手的馒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村长罗大柱就带着媳妇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那几家送过粮的村民。
大家手里都拎着点东西,不是一把青菜就是几个鸡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好意思。
“顾家弟妹,你这太客气了!我们就是顺手帮个忙,哪能吃你家这么精贵的白面馒头!”罗大柱看着桌上那一盆冒着热气的白馒头,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其他人也是连连摆手,眼睛却都黏在了馒头上。
这年头,白面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上一顿。
宋年年笑着把众人往屋里让。
“叔,婶子,你们快别这么说。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要麻烦大家的地方还多着呢。今天就是借着这顿饭,跟大伙儿亲近亲近。”
她把馒头分到每个人手里,热情地招呼。
“都别客气,快尝尝!就当是认家门了!”
她这么一说,大家也不好再推辞,纷纷拿起馒头。
一口咬下去,松软香甜,满嘴都是粮食的香气。
“好吃!真好吃!”
“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暄软的馒头!”
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先前那点拘束也一扫而空。
饭桌上,大家热热闹闹地聊着天,气氛好不热烈。
吃完饭,众人心满意足地离开,看宋年年一家的神情,又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
罗大柱走在最后,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愁绪,欲言又止。
宋年年看出来了,主动开口:“罗村长,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罗大柱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年年啊,不瞒你说,我这心里正烧着火呢。今天车夫说的那事儿,工作组要下来,我越想越睡不着。”
他愁眉苦脸地继续说:
“咱们村去年遭了旱,交完公粮,各家各户的存粮都不多。工作组下来一检查,看咱们粮仓是空的,生产搞得不好,这‘落后村’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重重地拍了下大腿。
“最要命的是,我今天下午刚接到公社的通知,说工作组后天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