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皱得像一块搓衣板，写满了焦急和无措。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重重地拍了下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后天就到！这可咋整啊！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万一村里再出个什么岔子，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说着，罗大柱就开始抹眼泪。
宋年年见状，心里一动，上一世的记忆碎片清晰地浮现。
工作组下来，要的是实话，是村里最真实的状况。
当时向云村里好几个干部，就是因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假数据，想糊弄过去，结果被查出来，当场就给撤了职。
她看着愁眉苦脸的罗大柱，递过去一碗温水。
“罗村长，您先别急。急也没用。”
罗大柱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抹了把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年年啊，你脑子活，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你快给叔出个主意！要不……要不咱们跟邻村借点粮，先把粮仓填一填？做做样子？”
这想法，和上一世那些被撤职的干部一模一样。
宋年年摇了摇头。
“村长，使不得。工作组的人眼睛毒着呢，是真是假，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弄虚作假被发现，罪过更大。”
“那……那可咋办啊？”罗大柱彻底没了主意，整个人都蔫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们村戴上‘落后’的帽子，一整年的物资补助都泡汤？”
“谁说要眼睁睁看着了？”宋年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粮仓是空的，这是事实，是去年天灾闹的，瞒不了。但咱们人不是死的，手脚都还在。工作组要看的，不光是咱们现在有多穷，更是看咱们有没有心气儿，想不想把日子过好。”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罗大柱和院子里顾家人的耳朵里。
“我有个法子。咱们村背靠大山，那就是个宝库。我懂些药理，认识不少能换钱的药材。从明天开始，您就组织村里年轻力壮的，跟我上山采药。”
“等工作组的人来了，咱们粮仓是空的，但咱们的院子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晒着药材。让他们看看，咱们向阳村的人，没有躺在地上等死，我们在想办法自救！这不比装满粮食的假粮仓更有说服力？”
罗大柱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宋年年，眼睛里慢慢亮起光来。
对啊！
哭穷没用，造假危险，但亮出自救的劲头，这才是正道！
这新媳妇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简直是七窍玲珑心啊！
他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好！好主意！年年，你可真是咱们村的福星！我这就去办！明天一早，我就召集人手！”
罗大柱风风火火地走了，脚步都带着劲儿。
屋里，顾老太太和沈南意对视一眼，脸上的赞许藏都藏不住。
顾宴昭这个媳妇，是真的有大本事。
吃完白面馒头心满意足回家的几户村民，路上也在小声议论。
“这顾家新媳妇，真是个敞亮人。”
“是啊，不止大方，脑子还好使。我看以后咱们得跟人家多走动走动。”
这话传开，村里大多数人都起了心思，觉得跟宋年年处好关系，总归是没错的。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大槐树下就聚满了人。
罗大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把采药自救的事一说，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采药换钱？这法子好啊！”
“我报名！我天天在山里转悠，有力气！”
“算我一个！闲着也是闲着！”
之前得了宋年年好处的那几家人，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很快，一大半的青壮年都举起了手，脸上满是期待。
但人群的角落里，总有那么些不和谐的声音。
刘嫂子抱着胳膊，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对身边几个人说：“她一个城里来的娇小姐，懂个屁的药材？别是把毒草当成宝挖回来，到时候吃死人！”
张婆子也跟着帮腔：“就是，我看她就是想在工作组面前出风头，拿咱们当枪使呢！”
“要去你们去，我可不跟着瞎胡闹，万一在山里头出了事，谁负责？”
这几句话，让一些原本有些意动的人，又犹豫了起来。
罗大柱听得火冒三丈，指着刘嫂子就骂开了。
“你个长舌妇，一天到晚除了嚼舌根还会干啥？人家年年是好心带大家伙儿找出路，你倒好，在这儿泼冷水！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不想去的都给我滚蛋，没人求着你们！以后别看着人家吃肉，你在边上喝不上汤，又眼红！”
被他这么一骂，那几个人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散了。
宋年年并不知道她已经无形中将村里的人分成了两派。
她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和顾宴昭一起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张张充满希望和信任的脸。
“年年姐！”
“七婶婶！”
几个半大的小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围到她身边，脸上带着点羞涩和崇拜。
为首的男孩挠了挠头，大声说：“年年姐，我们是石头的朋友！谢谢你救了他！我们想跟着你，给你帮忙，我们跑得快，能帮你多背东西！”
宋年年认出他们了，都是村里整天撒欢跑的孩子。
村里没有学堂，这些孩子都大字不识一个，每天除了玩就是帮家里干点零活。
她心里一软，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好啊。”她笑着答应下来，“不过我有个条件，跟着我，可不光是采药，还得跟着我认字，我教你们。”
孩子们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真的吗？太好了！”
“我要学认字！”
宋年年看着这群充满活力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朴实热切的村民，最后视线落在沉默却始终站在她身侧的顾宴昭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朗声开口。
“大家伙儿，山路不好走，都跟紧了！咱们出发！”
说完，她率先迈开步子，领着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