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带着皂角香的手帕,那双清澈又担忧的眼睛,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撞开,汹涌的潮水便再也无法遏制。
  顾宴昭扶着被砸得嗡嗡作响的后脑,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已经被战友制服的敌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姑娘的模样。
  那张脸,分明就是宋年年的缩小版。
  这些年,他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而她,就一直在他身边。
  顾宴昭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着几分难言的自嘲和懊恼。
  他真是……蠢得可以。
  “晏哥,你没事吧?头流血了!”身边的战士见他状态不对,连忙过来扶他。
  “没事。”顾宴昭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是通过手势和简单的音节表达,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回到家,回到宋年年的身边。
  他要好好看看她,把她抱进怀里。
  ……
  顾家小院里,宋年年还沉浸在顾晓宇那番“梦话”带来的震动中。
  小孩子的话或许当不得真,可那些细节,却又真实得让她心惊。
  她正想再问问顾晓宇,院子外头却又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不是村民的脚步声,更轻,更鬼祟。
  宋年年心里一紧,立刻对顾老太太和顾晓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他们推进了堂屋。
  “奶奶,小宇,待在屋里别出来,锁好门!”
  她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反手关上堂屋的门,心念一动,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出现在了掌心。
  她闪身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两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不属于这个村子的衣服,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
  宋年年屏住呼吸,就在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准备推门的时候,她猛地拉开了院门。
  两个男人显然没料到门会自己开,都吓了一跳。
  当他们看清门口只站着宋年年一个纤瘦的女人时,脸上立刻换上了不怀好意的笑。
  “宋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开口,语气客气,但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宋年年的方向。
  宋年年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
  对方有枪,硬拼的风险太大,奶奶和小宇还在屋里,她不能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你们是什么人?”她冷静地问。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老实跟我们走,保证你全家平安。”另一个矮个子男人不耐烦地催促。
  宋年年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她不能连累家人。
  “好,我跟你们走。”她干脆地答应了,同时将藏在身后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收回了空间。
  两个男人见她这么配合,都松了口气。
  高个子男人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胳膊。
  宋年年巧妙地侧身避开:“我自己会走。”
  她迈步走出院门,在转身带上院门的一瞬间,手指飞快地在门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指甲刻下了一个微小却独特的记号。
  那是一个只有她和顾宴昭才懂的暗号。
  她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夹着,快步朝着村外走去。
  这一切,都被躲在不远处墙角后的张婆子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等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她才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溜烟地跑去找林安然。
  “安然!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张婆子冲进林安然暂住的屋子,上气不接下气。
  林安然正因为白天在顾家吃了瘪而生闷气,闻言不耐烦地抬起头:
  “什么好事?”
  “那个姓宋的,被人抓走了!两个男人,还带着枪!”
  张婆子比划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这下好了!她肯定回不来了!你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林安然“噌”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林安然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恶毒。
  宋年年被抓走了?
  还是被带枪的人抓走的?
  那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老天爷都在帮她!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对着镜子挤出几滴眼泪,酝酿好悲伤又担忧的情绪,然后就跑到了顾家大门外,开始眼巴巴地守着。
  她要等顾宴昭回来,她要第一个告诉他这个“噩耗”,她要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给他最温柔的安慰。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就在村口停下。
  顾宴昭从车上跳下来,步履匆匆地往家走。
  他归心似箭,只想立刻见到他的妻子。
  可当他推开院门,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院子,和被门栓从里面锁住的堂屋。
  “奶奶?”他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顾老太太警惕的声音:“谁啊?”
  “是我,宴昭。”
  门“吱呀”一声开了,顾老太太和顾晓宇看到他,先是惊喜,随即就是满脸的焦急。
  “宴昭,你可回来了!年年她……”
  顾宴昭的心猛地一沉,不等奶奶说完,他已经看到了门框上那个熟悉的记号。
  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就在他转身准备追出去的时候,一个柔弱的身影突然从门外扑了过来,一把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宴昭哥哥!”林安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别去了!宋年年她……她被人抓走了!那些人有枪,她肯定已经……呜呜呜……你别去了,太危险了!”
  她紧紧地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又软又媚:
  “宴昭哥哥,你别难过,你还有我啊!我才是你的小仙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顾宴昭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林安然的手指。
  林安然还在自顾自地表演着:“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没关系,我会等你的,宋年年没了,我们正好可以……”
  “滚。”
  一个沙哑、干涩,却又异常清晰的字,从顾宴昭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林安然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懵了,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你会说话了?”
  顾宴昭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他看着她那张错愕的脸,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只会说话。”
  “我还知道,你不是小仙女。”
  “宋年年才是。”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一眼如遭雷击、面色惨白的林安然,猛地将她推到一边,高大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暮色之中。
  林安然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掌都被地上的石子硌破了。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脑子里只剩下顾宴昭那几句话,和他那冰冷刺骨的表情。
  宋年年才是?
  他都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
  不可能!
  凭什么!
  她谋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凭什么宋年年那个贱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一切!
  既然她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真的,也可以变成死的!
  林安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满眼的怨毒和疯狂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宋年年,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