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小院里，顾老太太正拿着个小簸箕，在院角晾晒刚摘的干豆角，冷不丁地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越来越近。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地朝门口望去，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院门就被人“哐”地一声推开了。
黑压压的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张婆子。
她身后，林安然被几个婆娘簇拥着，捂着半边脸，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而被人群裹挟在中间的，正是自家孙媳妇宋年年。
顾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簸箕都差点掉了。
“张翠花，你们这是干啥？土匪进村啊？”
张婆子可不怕顾老太太，她今天自认是来主持公道的，腰杆挺得笔直。
她几步抢到顾老太太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的老姐姐哎！你可别被蒙在鼓里了！你快看看，这才是你家宴昭真正的救命恩人啊！”
张婆子把林安然往前一推，指着宋年年，唾沫横飞。
“这么多年，你心心念念的‘小仙女’是人家林同志！不是这个姓宋的冒牌货！她顶了人家的身份，骗了你们全家，骗了顾团长！
这种女人，心眼子都烂透了，你可千万不能再留着她当孙媳妇了！”
顾老太太彻底愣住了，她看看哭哭啼啼的林安然，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宋年年，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安然见顾老太太动摇，心里一阵窃喜，她料定这老太太最是在意孙子的救命之恩，只要坐实了自己“正主”的身份，宋年年就非滚蛋不可。
她抽噎着，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顾老太太，声音凄楚：
“顾奶奶，我……我不是来破坏您家庭的，我只是……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周围的村民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是啊顾大娘，你可得明辨是非啊！”
“这宋同志也太不是东西了，连救命之恩都敢抢！”
顾老太太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反而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拨开张婆子的手，走到林安然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
“你说，当年在后山，是你救了我们家宴昭？”
林安然连忙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是……是我……”
“行。”
顾老太太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然后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们顾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当年真是你救了宴昭，这份恩情，我们认。
你想要什么补偿，钱也好，物也好，只要我们家拿得出来，绝不含糊。”
林安然脸上的悲伤僵住了，她没料到是这个走向。
不等她反应，顾老太太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地射向她。
“但是，有件事你得弄清楚。我们家宴昭明媒正娶的媳妇，户口本上写着名字的，是宋年年，不是什么‘救命恩人’这个名头！”
“我孙子娶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身份！你现在怀着文津的孩子，却跑来跟我说你是宴昭的恩人，想干什么？
想让我们顾家把你这个顾文津的媳妇，再认成孙媳妇？你当我们顾家是什么地方？想赖上谁就赖上谁？”
老太太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掷地有声，把林安然砸得晕头转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老太太竟然是这种反应！
在她的剧本里，顾家人一听她是真的救命恩人，不该是欣喜若狂地认回她，然后把宋年年那个冒牌货扫地出门吗？
“不……不是的……老奶奶，救命之恩大过天啊……”林安然慌了，语无伦次地辩解。
“是啊！救命之恩我们报！但一码归一码！”顾老太太寸步不让，“你救了他，我们感激你，补偿你。可这跟你想抢我孙媳妇的位置，是两码事！”
张婆子也傻眼了，她急道：
“老姐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宴昭对宋年年好，不就是因为认错了人吗？现在正主回来了，当然要把错的那个换掉啊！”
“换掉？”顾老太太冷笑一声，“张翠花，你当这是换件衣裳呢？说换就换？我孙子和年年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
受法律保护！你在这煽动大伙儿是想干什么？想让我们顾家犯法吗？”
一顶“犯法”的大帽子扣下来，张婆子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了。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似的冲了出来。
“你胡说！你才是骗子！”
顾晓宇张开小胳膊，像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一样，挡在宋年年身前，怒气冲冲地瞪着林安然。
“我七婶婶才不是冒牌货！当年救我七叔的，就是我七婶婶！”
林安然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一个毛孩子的话，谁会信？
“顾晓宇，你可别乱说话。你那时候才多大？你知道什么？”
“我就是知道！”顾晓宇梗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你是个坏女人！你还想抢我七叔！我告诉你，没门！”
“你有什么证据？”林安然被个孩子指着鼻子骂，脸上也挂不住了。
“我……我就是有证据！”顾晓宇急了，他当然拿不出证据，但他就是相信自己的七婶婶，“等我七叔回来，他就告诉你们所有人，你是个大骗子！”
小家伙说着，竟然上前一步，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推林安然和张婆子。
“你们快滚出我家！不准你们欺负我七婶婶！”
一个孩子突然发飙，让在场的大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张婆子被推得一个踉跄，气得直骂：“嘿！这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罗大柱在人群后面看得直摇头，赶紧上前拉架：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张翠花，你带着人赶紧走！这是人家的家事，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有了台阶下，又被顾老太太和顾晓宇祖孙俩怼得没脸，张婆子拉着林安然，恨恨地瞪了宋年年一眼，不甘不愿地带着人散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顾老太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过宋年年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信任和安抚，却让宋年年心里一暖。
她转头看向还气鼓鼓地挡在身前的小家伙，揉了揉他的脑袋。
顾晓宇回过头，仰着小脸，表情却异常严肃。
他拉着宋年年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七婶婶，你别怕，我知道是你救了七叔。”
宋年年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了！”顾晓宇说得煞有介事，“我梦见在一个黑漆漆的山里，七叔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然后，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就是小时候的你！你给他喂了水，还用手帕给他包扎伤口！”
小家伙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清晰得仿佛亲眼所见。
宋年年心头巨震。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
顾宴昭正带领着一个战士，对一个潜逃的敌特进行最后的围捕。
那人穷途末路，状若疯虎，在最后的搏斗中，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砸向了顾宴昭的后脑。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袭来，顾宴昭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混乱的意识中，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
最终，一幕场景无比清晰地定格下来——
昏暗的林间，一个脸蛋有点婴儿肥的小姑娘，正蹲在他面前，用一双清澈又担忧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凉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手帕，贴上他滚烫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