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就肉眼可见地回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着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地里的积雪融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空气里都带上了几分潮湿的春意。
顾宴昭回来后,顾家小院的烟火气更浓了。
他话不多,但每天都会劈好够用几天的柴火,将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沉默地包揽了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
宋年年最喜欢做的,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听着斧头劈开木柴时那干脆利落的“咔嚓”声。
日子过得安逸又满足,那封调令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只靴子,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天下午,宋年年正和沈南意一起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沈南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几步路都有些喘,只能做些手上的活计。
忽然,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在这安静的向阳公社,汽车可是个稀罕物,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宋年年和沈南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大队长就领着两个穿着军装,身板笔挺的年轻人走进了顾家小院。
“宴昭!宋通知!”大队长一脸的红光满面,嗓门洪亮,“部队来接你们啦!”
正在屋里看书的顾宴昭闻声走了出来,他看到那两个军人,神情平静,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年轻军人上前一步,对着顾宴昭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
“顾宴昭同志,奉上级命令,前来接您和家属宋年年同志归队!这是你们的调令和户口迁移证明!”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郑重地递了过去。
靴子,终于落地了。
宋年年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激动还是不舍。她看向顾老太太,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还是强撑着笑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好,好啊!总算是盼到头了!快,快进屋喝口水!”
整个顾家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忙碌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大部分东西都准备留下来。
给村里人。
顾宴礼和顾宴平得了消息,也匆匆从公社赶了回来,帮着把两个小小的行李包袱搬上那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临走前,村里那些受宋年年照顾的人拉着她的手,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年年啊,到了城里,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好老七。他那个人,脾气又臭又硬,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着点。”
“婶子,您放心吧,我会的。”宋年年鼻子一酸,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离别的愁绪在小院里弥漫,可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吉普车发动了,村里不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对着车里的宋年年和顾宴昭他们指指点点,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宋年年忍不住回头望去,顾家的那方小院越来越远,村里人的身影也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是林安然。
她也挺着个大肚子,比沈南意的似乎还要大上一些,正远远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定定地望着这边。
她的脸色蜡黄,眼神里翻涌着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
宋年年收回了视线,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
从林安然选择害她开始,她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此刻,林安然确实快要疯了。
凭什么?凭什么宋年年就能坐上小汽车风风光光地回城?
凭什么她就能当上干部家属,吃穿不愁?而自己呢?
挺着个大肚子,却还要跟着顾文津那个窝囊废在这里刨土坷垃!
前几天,她又和顾文津大吵了一架。
她想回城,想让顾文津去求求顾宴昭,看能不能也给他在城里安排个工作。
结果顾文津非但没去,还骂她异想天开,说她丢尽了顾家的人。
两人动起手来,顾文津推了她一把,她差点动了胎气。
看着那辆越开越远的吉普车,林安然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不恨宋年年,她恨顾文津!恨他没本事,恨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宋年年靠在顾宴昭的肩膀上,渐渐从离别的伤感中缓过神来。
车厢里除了他们俩,还有那两个来接他们的年轻军人。
顾宴昭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用手臂将她圈在怀里,替她挡住大部分的颠簸。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宋年年下意识地“哎哟”了一声,手立刻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顾宴昭却捕捉到了。
他垂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不舒服?”
宋年年的脸颊有些发热,她摇了摇头,然后拉过他宽厚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顾宴昭的手僵住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片平坦之下,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孕育。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又震撼的感觉。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头,黑沉沉的眸子紧紧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宋年年迎着他的注视,弯起眼睛,给了他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无声地点了点头。
“……”
顾宴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个收紧的拥抱。
他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宋年年能清晰地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麻。
过了许久,他才在她头顶落下了一个滚烫的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年年……谢谢你。”
给了我希望,也给了我幸福。
我们的生活一定会更好。
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