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景,弹指一挥间。
县城的供销社经过几次翻修,门脸愈发气派,货架上的商品也琳琅满目,不再是过去那般单调。
“爸爸,我要那个铁皮青蛙,上次大毛就在我面前炫耀他有。”
小团子扯着顾宴昭的裤腿,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柜台高处那个绿油油的玩具。
他旁边站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包子,虽然没开口,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早就黏在铁皮青蛙身上挪不开了。
“一人一个,不许抢。”
宋年年笑着从布袋里拿出钱和票,递给售货员。
她如今三十出头,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温润安然的气质。
“谢谢娘!”
两个半大的小子拿到心心念念的玩具,立刻欢呼起来。
“大哥,你看!”
他们献宝似的举到大儿子顾梓涵面前。
大儿子已经是个小小少年,眉眼间有了顾宴昭的影子,沉稳地摇摇头。
“幼稚。”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伸手帮弟弟们把发条上紧。
顾宴昭一手抱着最小的女儿果果,看着妻子和孩子们,周身的气息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十年了,他和年年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大宝沉稳,二宝三宝这对双胞胎调皮捣蛋,四宝是个文静的小姑娘,怀里的小五还是个咿咿呀呀的奶娃娃。
一家七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是整个大院里人人羡慕的对象。
“东西买齐了,咱们回家吧。”
宋年年清点了一下满满当当的两个大布袋,里面装着给孩子们买的糖果、新做的布料,还有一些日常用品。
顾宴昭点点头,把小五递给宋年年抱着,自己则是一手一个布袋,另一只手还要牢牢牵住四宝。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供销社大门,外面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还没走几步,一阵刺耳的哭嚎和咒骂声就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街上的宁静。
“你个小畜生!你敢打我孙子!我跟你拼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她怀里护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的额头红了一大块。
而打人的是三个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们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叉着腰,一脸凶相地朝着地上的祖孙俩吐口水。
“打的就是你!不服气再来啊!”
“老不死的!”
人群围成一圈,对着那三个男孩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那三个孩子下手太黑,看着就不是善茬。
宋年年下意识地把孩子们往身后拉了拉。
顾宴昭也皱起了眉头,将妻儿护在自己身后。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扮都显得有些落魄的女人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路人。
“吵什么吵!不就是小孩子打架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
女人尖利的声音让宋年年觉得有些耳熟。
她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被生活磋磨得蜡黄憔悴的脸,不是林安然又是谁?
十年不见,她像是老了二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刻,眼神里满是刻薄和怨气。
“你家孩子打了人还有理了?你看把我孙子打的!”
老太太气得发抖。
“打了就打了,谁让你家孙子不禁打!”
林安然蛮不讲理地回呛,然后拉过自己的三个儿子。
“走了,跟这群穷鬼有什么好说的。”
她话音刚落,一个同样显得颓丧的男人也挤了进来,一把抓住了林安然的胳膊。
“你又在外面给我惹事!”
是顾文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也洗得发白,哪里还有当年半分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惹事?顾文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儿子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安然反手就去抓顾文津的脸。
顾文津一把打开她的手,怒吼道。
“是他们欺负人!你看看你生的这都是些什么讨债鬼!从小到大,不是打架就是闯祸!老子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人赔了多少钱!你就是个灾星!”
夫妻俩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撕打起来,言语间不堪入耳。
很快,穿着制服的公安也赶到了现场,将几人团团围住。
“都住手!怎么回事!”
公安的出现让场面暂时安静下来。
被打的孩子的奶奶哭着诉说经过,周围的邻居也纷纷作证,指责林安然的三个儿子是这一带有名的混世魔王。
公安严肃地看着顾文津和林安然。
“跟我们回所里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林安然的三个儿子一听要去公安局,顿时撒起泼来,躺在地上打滚哭嚎,甚至还想去踹公安。
顾文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
他一脚踹在自己大儿子的屁股上,骂道。
“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哭!”
这一脚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林安然疯了一样扑向顾文津。
“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顾文津被她纠缠得烦躁不堪,一把将她推开,红着眼睛咆哮。
“我悔啊!我真后悔当初没娶宋年年!要是娶了她,怎么会生出你们这三个讨债的玩意儿!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这声嘶吼,让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也让不远处的宋年年和顾宴昭,成为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顾文津吼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喘着粗气,一转头,就对上了顾宴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以及,被顾宴昭牢牢护在身后,脸上带着错愕,却依旧安然美丽的宋年年。
再看看宋年年身边那几个或可爱或沉稳的孩子,一个个干干净净,眼神清澈。
强烈的对比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顾文津。
他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暴露在曾经最看不起的人面前。
顾文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再也待不下去,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顾文津!你个王八蛋!”
林安然尖叫着,她也看到了宋年年。
所有的怨恨、不甘和嫉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觉得是宋年年毁了她的一切。
如果不是宋年年,顾文津不会后悔!如果不是宋年年,她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宋年年!都是你这个贱人!”
林安然双眼赤红,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挣脱了公安的钳制,张牙舞爪地朝着宋年年扑了过来。
顾宴昭脸色一沉,立刻将宋年年和孩子们护得更紧。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注意到,供销社二楼一扇窗户边上,一盆摆放不稳的君子兰,被风吹得晃了晃。
“啊——”
林安然刚冲到宋年年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砰!”
一声沉闷又令人牙酸的钝响。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林安然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额头上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世界,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顾宴昭反应最快,他立刻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孩子们的视线,同时捂住了宋年年的眼睛。
“别看。”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三个超雄儿子,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母亲,没有哭,也没有闹。
其中最大的那个,默默地走到林安然的尸体旁,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抬起脚,朝着旁边的一颗小石子,狠狠地踢了过去。
林安然彻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