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夜香契约:恶灵的驯服 > 第1章 永恒之夜的残香
  大稻埕的雨是带着味道的。
  傍晚七点,迪化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雨水打在百年街屋的红砖与骑楼的木柱上,蒸起一股潮湿的樟脑与老纸张的霉味。
  中药行的当归与川芎在雨气里变得更沉,隔壁南北货的鱿鱼干与冬菇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过头的汤。
  观光客撑着透明伞在街上走,他们闻到的只是雨与小吃摊的油烟,但黎若蕴闻到的是更深的东西。
  她站在永乐市场后巷那道褪漆的铁门前,黑色微卷的长发被雨气沾得发沉,贴在雪白的颈侧。
  丝质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手腕,指尖还残留着今早研磨鸢尾根的淡黄粉末。
  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在眼尾那颗泪痣上聚成一点,才滑落。
  她盯着铁门内透出来的那一点暖黄灯光,嗅到了不该存在的味道。
  甜腻的麝香,像发情期动物颈后腺体分泌的油脂,浓稠得发酵。
  底下压着一线铁锈味,是血在高温下蒸发的腥气。
  还有一丝极淡的、像被火烤过的焦糖苦味,那是琥珀与焚香被强行燃烧到极限才会出现的余烬味。
  这三种味道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私人实验室里,尤其是今晚。
  今晚是永恒之夜。
  那是她与沈聿礼用了两年时间追寻的配方。
  传说中能让嗅觉记忆永不消散的禁忌之香,起点是一张从格拉斯调香学院禁书区拍来的残页,上面以古法文写着以百年沉香油为基底,加入龙涎香酊与晚香玉原精,最后以调香师本人的情感记忆为引,才能封存灵魂的气味。
  整整三个月,他们把工作室的窗帘全部拉上,日夜颠倒地在蒸馏器与试香纸之间轮转。
  沈聿礼负责比例与安定性,她负责最核心的灵魂调和。
  “若蕴,你闻闻这个。”三个小时前,沈聿礼还站在那张胡桃木工作台前,米白针织衫的袖口沾了一点深褐色的香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是温暖的浅褐色,像掺了蜜的橙花。
  “我把沉香的比例再降了零点二,晚香玉多加了一滴,后调是不是更干净了一点?”
  她记得自己当时皱起鼻尖,凑近他手中的试香纸。
  他的气味向来干净,是橙花、干净的白麝香与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让人安心。
  那张试香纸上的味道确实变了,更柔和,更接近她记忆里那个关于永恒的想像。
  她还笑着骂他太过谨慎,说再这样调整下去,天亮都无法完成。
  他当时只是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等她去大稻埕的老周那里拿最后一批苏门答腊沉香油回来,他们就一起封瓶。
  她去了。来回不过一个半小时。
  铁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实验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外头的湿冷形成尖锐对比。
  黄铜蒸馏器还在低声运转,玻璃冷凝管里残留着半管淡金色的液体,那是未完成的永恒之夜。
  但工作台前空无一人。
  沈聿礼的风衣还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的手机、皮夹、钥匙,全都整齐地放在台面上。
  只有那只他们为了永恒之夜特地从南法带回来的古董沉香空瓶,原本应该是空的,此刻却倒在台面中央。
  瓶口敞开着。
  那股甜腻麝香与铁锈味的源头,就是它。
  黎若蕴的高跟鞋踩在旧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绝对嗅觉在这一刻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那股麝香太浓,浓到不像是香水,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液直接蒸发在空气里,带着强烈的雄性占有欲与情欲的热度,霸道地覆盖了整个房间原有的橙花与鸢尾味。
  她甚至能嗅出那麝香里细微的分层,前调是玫瑰与胡椒的刺痛,中调是皮革与烟草的束缚感,后调则是沉到化不开的焚香与深色木头,像要把人的灵魂也浸透。
  这不是沈聿礼会调出来的味道。沈聿礼的调香再大胆,也带着一种学院派的洁净与克制,绝不会有这种近乎淫靡的、赤裸的欲望感。
  更让她血液发冷的是,那铁锈味底下,混着一缕极淡却无比熟悉的气味。
  是沈聿礼的橙花白麝香,但被那股外来的麝香彻底绞碎、吞没,只剩下一点被碾压后的残渣,像被人强行从身体里蒸馏出来的最后一口呼吸。
  “聿礼?”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显得过于轻。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蒸馏器的水声。
  她冲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只古董空瓶。
  瓶身是深褐色的沉香木雕刻而成,触手温润,却在今晚变得烫手。
  瓶底残留着几滴黏稠的、近乎黑色的液体,她凑近一闻,那股麝香猛地窜入鼻腔,直冲脑门,让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小腹窜起,沿着脊椎往上爬,她的呼吸瞬间乱了,雪白的肌肤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这不是香气,这是某种带着意志的触碰,像有看不见的舌尖舔过她的后颈。
  她猛地将瓶子放下,后退一步撞在工作台边缘,撞翻了一排试管。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恐惧的铁锈味从她自己的皮肤里渗出来,她闻到了。她闻到自己的恐惧,也闻到那个不存在于此处的掠食者的愉悦。那个味道在嘲笑她的慌乱。
  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打沈聿礼的号码。
  铃声就在工作台上响起,他的手机萤幕亮着,显示着她的来电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灿烂,手臂揽着她的肩。
  无人接听。
  她又拨给了大楼管理室,拨给了巷口的计程车行,甚至冲到楼下问了一楼咖啡店的店员,所有人都说没有看到沈聿礼离开。
  那栋老洋楼只有一个出口,监视器却在今晚七点到八点之间诡异地失效,画面只剩下一片雪花。
  当晚十一点,国际调香师公会亚太区的紧急联络人与两名身穿深色套装的评鉴员出现在她的实验室门口。
  他们是她通报后公会派来的人,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是来评鉴事故是否会影响品牌即将发表的新香。
  为首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举止优雅,说话却像手术刀。
  “黎小姐,”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空瓶,随即皱眉移开,“公会的嗅觉鉴定师已经检查过现场。除了沉香油过度加热的焦味,没有侦测到任何异常香料。至于你所说的麝香与血味,很可能是长期处于高压与香料环境下产生的嗅觉幻觉。沈先生或许只是暂时离开,压力太大了。”
  “幻觉?”黎若蕴站在工作台前,脸色白得像纸,却因为愤怒而让那张清冷糜艳的脸显出一种近乎刻薄的锐利。
  “我的鼻子早就被格拉斯判定为绝对嗅觉,我能分辨出一滴香柠檬在十公升酒精里的氧化程度。你现在告诉我,我闻到的是幻觉?”
  评鉴员互看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对天才惯有的偏执的容忍。
  “黎小姐,我们理解你的焦虑。但香之灵境那种说法,只是调香师之间的玩笑与隐喻。所谓能闻到灵魂与欲望的气味,并没有任何科学根据。建议你好好休息,公会会协助发布寻人讯息。”
  他们离开后,实验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只瓶子。
  她没有休息。
  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用尽所有她所学的香气炼金术,试图重现那股麝香。
  她调配了安神的薰衣草与洋甘菊,想让自己的嗅觉冷静下来,却发现那麝香像烙印一样附在她的鼻腔深处,怎么也洗不掉。
  她试图用情感记忆去捕捉沈聿礼残留的橙花味,却只捕捉到那股将其吞噬的、霸道的焚香。
  凌晨两点,她在沈聿礼的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被香水浸湿后又干掉的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烫金的地址与一个图腾——一只以藤蔓缠绕的金色鼻烟壶。
  地址是信义区某栋顶级商办的地下三楼。
  她认得那个图腾,在大稻埕一些不愿再提起往事的老师傅口中,那被称为香会。
  一个只存在于闻香者耳语中的秘密结社,专门交易无法在台面上流通的灵性香材与气味记忆。
  沈聿礼为什么会有名片?他一向对里世界的说法嗤之以鼻,认为那是故弄玄虚。
  黎若蕴将那张名片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被手汗浸得发软。
  她看着那只古董空瓶,瓶身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那股甜腻的麝香在深夜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开始像呼吸一样,一收一放地脉动。
  她明白公会不会帮她了,表世界的人只会把这一切归为压力与幻觉。
  如果想找回沈聿礼,她只能往更深的地方走。
  即使那个地方,被称为香之灵境,是所有理性调香师被告诫绝对不能踏入的领域。即使那股香气的主人,根本不是人类。
  她将空瓶小心翼翼地用丝绒布包起来,放进手提包。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瞬间,那股麝香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钻进她的袖口,缠上她的手腕。
  她打了个颤,肌肤泛起细小的疙瘩,却没有松手。
  窗外的雨还在下,大稻埕的巷弄在深夜显得格外幽深。
  她推开铁门,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实验室,那里还残留着沈聿礼的笑声与未完成的永恒之夜的余温。
  她知道,当她踏出这道门,走向信义区那个地下会所,她就不可能再回头。
  手提包里的空瓶,轻轻地烫着她的腿侧,像一颗等待被唤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