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送饭的换人了。
不是先前那个婆子。
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丫鬟,圆脸,垂着眼,把食盒放在桌上就往后退。
她退得太急,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缩了缩,没敢出声。
“手。”她开口。
小丫鬟吓了一跳。
“你手上是冻疮。”她说,“破了别抓。”
小丫鬟把手藏进袖子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奴……奴婢春桃。”
“春桃。”她拿起筷子,“你在这府里几年。”
“三年。”
“三年了还挨冻。”
春桃没接话,眼睛往门那边瞟。
她不再问。她低下头吃饭,吃得干干净净。春桃收拾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很小声地说:“姑娘要什么,跟奴婢说。”
“要书。”
春桃愣住了。
“话本也行,诗集也行。”她说,“这屋里太静。”
下午,春桃抱来一叠书。都是消遣的东西——两本话本,一本诗集,封皮磨得起了毛。她翻了一遍,放下。
“有没有医书。”
“姑娘懂医?”
“懂一点。”她说,“帮我找找。”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傍晚,她真的弄来了两本。一本《本草拾遗》,厚厚的;一本伤科手札,缺了后半。书页上有一股很旧的霉味,边角被人翻得卷起来。
她把两本书抱在怀里,坐到窗下。
——这是这三天里,第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开始翻。
大部分方子她看不懂,古文的词跟现代对不上。
可药理逻辑是通的:哪味药走哪里,哪味药相冲,哪一味吃多了会死。
她看得慢,看到要紧的地方就停下来,拿炭条在纸边上写。
她不写繁体。她写简体,快。
——这是她的手,她习惯的手写。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不是丫鬟,不是婆子。
他站在门口,背着外头的光。
屋里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身形,很高,肩很宽,站得很直,一身黑色常服,没有随从。
屋里那股安安静静的空气,从他进来那一下就被压下去了。
她站起来。
手里的炭条还捏着。
他没有走近。他站在门口,先看她,再看桌上的书,最后看她手里那支炭条。
“你在写字。”他说。
声音很低。不是问句。
“是。”
“你认字。”
她的手指在炭条上收紧了一下。
原主是罪臣之女,读过书。可原主不会认得《本草拾遗》。她这两天看得太快了,太顺了,顺到不像一个只读过几年书的闺秀。
“罪臣之女。”她说,“好歹读过几年。”
他走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压得屋子更小一点。走到桌边,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
她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
纸上是她的字,药名,药性,一味一味列着,简体的。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是她从前在病历上写了八年的字。
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这些字,写法不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这是什么字。是写法不对。
一个古人看到简体字,第一反应是写法不对吗。他怎么会知道有另一种对的写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
她写字的速度比原主快,比原主干净,也比原主直。
原主若在此时,早已跪下去求饶了。
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里的炭条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这是最不像“罪臣之女”的动作,可她只做这一个,不多做。
他走之后,她又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次。
药名,药性,一味一味,全是她从前在病历上练出来的顺手字。
没有错,没有多余,干净得连她自己看了都想夸自己一句。
她没有夸。
她只把纸上的黑迹用袖子蹭了蹭,蹭得差不多干净,把纸压平,叠好,塞进书页里。动作很轻,像收一件会漏风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平。
“我自创的。”她说,“写得快。”
他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近。
近到她在月光里没看清的东西,这一下全看清了,眉眼很正,眉压得很低,唇薄。
年轻,比她想过的年轻。
可那双眼睛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里头什么都压着。
他把纸放下。然后他伸手,捉住了她拿炭条的那只手。
她整个人僵住。
不是握。是捉,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掌朝上,让她那几行写到一半的字露在手心里。她刚才写得急,掌侧蹭了一片黑。
他低头看那片黑。
“谁教你的。”他问。
“没人教。”
“不识字的人不会自己造字。”他说,“认字的人,也不会自己改写法。”
她没答。
他的手还在她手腕上。掌心很凉,指腹贴在她跳动的脉上,按住那一下又一下。
她不敢动。怕他多按一会儿,就会数出她的脉有多快。
过了很久,他松手。
他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像是刚才那一下是他自己没料到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不像对她说的,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一句:
“……不对。时间不对。”
门关上。
她站在桌边,很长时间没动。
手心上那片黑还在。手腕上他的指痕还在。她把手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在身上擦了擦。
他说的是“写法不对”。他还说“这种写法,我在哪里见过”。
她在心里给这个人立了一张单子。值夜班时给那些“说不清楚哪里不对”的病人立的单子:症状、时间、触发点、反复点。单子立好,人不慌。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根一根收拢。她开始数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口,手心的汗才渐渐收住。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句又过了一遍。关键不在“写法不对”,在“这种写法,我在哪里见过”。
他在哪里见过。他在什么年代见过。
她没有去翻书。书是假的,他问的也未必是真的。这个人,像一口盖了盖的锅,火底下烧着什么,她还看不见。
她伸手把桌上的药包收好,三粒丸药,一枚一枚在掌心排开。她没有吃。她只是把药捏在手里,捏到药丸的硬边硌进掌纹,才放下。
她把手上那片黑轻轻蹭掉,把纸压回桌边,退后一步,离它远一点。
行吧。他先不说,她也不说。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张桌,把同一个谜题往后拖。
她重新坐回窗下,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开到昨天记下的那一页,炭条还放在手边。
她没有继续写,只是把炭条握在掌心,握到它有一点发凉,才放下。
他到底看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