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赤脚踩在砖上,砖是凉的,缝里有沙,踩上去有一点声音。走得极慢,一步落一只脚,等半息,再落下一只。
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得比平时慢。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只需要一个东西在响。除了她的脚步,这府里已经没有别的声音了。
不回头。
不是怕。
跑的时候不回头。
回头,就要看清后面有没有东西跟着。
看清了,腿会软。
“有没有东西跟着”这件事,排进呼吸里,一,二,三,数着。
跑不出那三丈,脚底板先在砖缝里磕了一下。
不重,可停了一息,没有停。
把那只脚收起来,换一只,继续数。
一,二,三。
没有去看那只脚有没有破。
看脚,就要慢。
慢,就要被看见。
“脚有没有破”,排进呼吸里,跟“有没有东西跟着”排在一起。
东边那条小路。
松动的砖在第三块,绕过去。
那块砖底下有一道很细的缝,月光落在缝上,像一条没合上口的舌头。
没有停。
手搭在墙上,让那面墙托住她。
庑下果然空着。贴着墙根走,手扶着墙,摸到墙上一道一道旧的划痕,像有人拿指甲抓过。没有停。手收回来,收进袖子里,继续走。
竹子在北墙根。
钻进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竹叶扫过脸,扫过的地方凉,扫过后面的地方是热的。
在那里站了一息,把两只手在竹丛上擦了擦,才继续走。
没有把呼吸放开。
脚踩在竹叶上,竹叶底下是湿的,踩上去有一小声响。
没有停。
竹叶响完,要停。
停,就要把耳朵听一听。
听,就要听见有没有脚步声跟着。
没有听。
脚收起来,换一只,继续踩。
一,二,三。
竹子后头,真有一道矮墙。墙头上缺了两块瓦。
她笑了笑。以前不觉得自己会因为两块缺瓦笑。笑了一下,把那个笑按住了。
怕的是墙高,还要翻。翻,就要看清下面是什么。看清,腿会软。“腿会软”,排进动作里,翻。
踩着石头上去,手先扒住墙头,一点一点把身子提起来。手掌上的布条吃住了劲,不疼。已经撑到墙头上,一条腿翻了过去。
翻到一半,卡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下面。
底下一片黑,是一条沟,深浅不明。
没有往下看太久,看了一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
看不清的那一部分,也排进了动作里。
她把腰翻过墙头,一条腿挂在上面,另一条腿还蹬着墙。低头,脚尖在墙外那条砖路上虚虚地点了一下。
就在那半息里,有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脚踝。
心跳漏了一拍。
那只手用力不大。
不重,可是很稳,不拉不拽,只把她牢牢压在墙头上,一动也动不了。
脚踝被托住的那一下,凉意从脚踝一直爬到膝盖。
没有抽脚。
另一只脚收紧,准备蹬墙。
银链从脚踝上滑下去,在那只手底下凉凉地晃了一下。
声音很轻,可她在墙头上听见了。
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链子,链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和她脚踝上那条是一样的。
她想起那扇没上锁的门,那双凉的手,那层白纱。
没有回头。咬着牙,另一只脚蹬住墙,想把自己甩出去。蹬的那一下,脚底下的瓦松了,滑了一寸。那一寸,手指在墙头上攥紧了。
那只手往上收了一寸。
整个人被从墙头上拎了下来,像拎一只猫。
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然后才是后背。
在地面上撑着,没有跪下去。
额头埋进手臂里,停了一息,才抬起头。
没有立刻爬起来。
就这样撑着,两只手压在地上,指节按进泥里。
没有抬头。
先把手上的泥擦掉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有泥。
把泥擦干净,才抬起头。
摔完之后要跪着求人。这事没有告诉那只手,没有告诉月亮,没有告诉任何人。额头埋进手臂里,埋到听不见自己喘的那一息,才抬起头。
月亮在她正对面。月光从她右边落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
墙根下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裳,站得很直。月光照着他的脸,她终于看清了。
很年轻,比她想的年轻。眉压得很低,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深井。他就那样看着她,不生气,也不说话。
身上全是汗。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收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里拢了拢。
他没有上前。
他就站在那儿,没有上前,也没有走。
月光照着他的鞋,鞋是干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有泥。
没有去擦。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脚不疼了。”
她后背先凉了。
这四个字没有怒,没有冷,甚至连问都没有。
就是脚不疼了。
她没有答。
手从袖子里收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那圈银链还在,链子没有松,皮肉上被银链硌出的印子,红了一道,没有破。
“脚不疼了”不是安慰。
安慰的人会问“有没有事”。
他说的是“脚不疼了”,像一个大夫看完一个病人之后记下的结论。
结论里没有她,只有一条腿。
没有抬头。
目光收回去,收得很慢。
怕的是,他说完这四个字,会问第二句。
问第二句,就要答。
答,就要承认自己跑了。
承认跑了,他就有理由把门锁上,把链子换成铁的,把白纱换成绷带。
他没有问第二句。
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月光把他的影子留在地上,拉得很长。
影子拖过她脚边那条沟,拖到矮墙根,拖到竹丛底下,最后拖进黑暗里,一点一点细下去,最后没有再见。
她没有站起来。
她就那样趴在泥地上,把那行影子看完,才把手压在地上,撑,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上的泥没有拍,手肘上的泥没有拍。
她只是站着,把身上那层汗,一点一点吹凉。
风从沟里上来,凉的。
她没有动,让那口风把脚底板上的汗吹干。
脚底板凉了,那行影子才真正消失。
她没有把膝盖上那层泥拍掉。那层泥,是今晚上她翻墙时磕上去的,拍掉了,就要去看手。看了手,就要去看脚。看了脚,就要去想那条链子。
她没有去拍。她只是站着,把那层泥,让沟风,一点一点吹干。
风把她的汗,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