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面墙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走到屋子中间,她停下。
脚上那条链子,没有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链子松松地挂在脚踝上,铃舌没有响。
她没有去碰。
她只是站在那儿,把脚上那条链子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看链子,没有看铃。
银铃响的那一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站在月光里。她脚边那条细链子被风一牵,铃舌磕在链身上,叮的一下,很脆。
“你在跟谁传纸条。”
不是问句。他没抬头看她,先看的是那堵东墙。
她心里把那三张纸翻了翻。一张在他手上——昨儿那张“别信任何人,包括我”。一张在墙里。一张在她怀里,还压着那两个字:后山。
她本可以说谎。她说谎的本事不算差,原主记忆里没有,她脑子里有。但她今天不打算使。
“有人要帮我离开。”她说,“顾清衍。”
他偏了偏头。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说,“我需要知道怎么办。”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踝那儿的铃舌又动了一下。
“两个选择。”她说,“拆穿我,或者装没看见。”
“你选一个。”
“都不选。”她说,“我走。”
她绕开他,朝院门那儿去。
他没拦。
她走出三步——脚上那条链子忽然紧了。
不是她脚上的那条。
是她身后那条,连在侍卫腰上的那条。
锁链一声不响地绷起来,她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她没回头。
“看到了?”他说,“你走不了。”
她的影子被锁在原地。她笑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说,“你跟别人传纸条。你我有两个选择——拆穿,或者装没看见。你怎么知道你会装没看见?”
“因为我早知道了。”
她停了步。
“你的字条上写什么?‘别信任何人。包括我。’”她转身,“你早看得到我。你看得到墙,看得到砖缝。你看得到我三天没睡好。你只是站在那儿,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没说话。月光在他脸上走了一趟,他眼底那个东西还是看不清。
“为什么不抓我。”
“抓了你,你以后就不走了。”他说,“你不会再回头。”
她心里猛地一下。
“你怕我回头?”
“我怕我忍不住。”他说,“你走出这道门,天会动手。你这个世界的身份、存在,全都被抹。不是死,是没了。像你从来没存在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次,”他说,“你也是这么走的。”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走的。”他看着她,“你跑了。然后你,”他停住,喉头动了一下,“我用了三年才把你找回来。”
“找我什么。”
“找什么?”他笑了一下,“我不用跟你解释。”
她站在那里,脚上那条链子还绷着,铃舌不再响了。
“你别装。”她说,“上一次到底怎么回事。”
“不重要。”
“你用了三年。”她盯着他,“你一个人,用了三年。”
他转过身,往院门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今天这件事,”他说,“你没有第二张纸了。”
她站在那里,脚上那条链子慢慢松了。
侍卫的身影从墙角退开。
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条银链,没有锁了。
链子松松地挂着,只留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铃。
“明天起,”他说,“这卷图你随便看。王府布防,每一个侍卫、每一次换班、那一条密道,都在上面。”
她没有问图在哪。她不用问。
“你早备好了。”
“等你看完,”他说,“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走了。门没关。风进来,把她脚上那条链子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早知道了。他早备好图。他只是不拆穿。
那他的三句,“他查了七年,没查成”、“你父亲那桩案,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你跑了,我就把你锁到另一个没有窗的地方”,到底是劝,还是威胁?
她没有把三句话并到一处。
并到一处,就成了一份案卷,案卷是要结案的,结了案,她就得认一个结论:他是敌,还是他是网。
她现在不认。
她给三句话各留了各的口子。
第一句留给顾清衍。
他查了七年,没查成。
这句她记住了,记的方向是:他查的是案,不是她。
一个人把七年花在案子上,不在她身上,这份力气比对她动一动心思,重得多。
第二句留给那卷图。
父亲那桩案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
图后天到,她要看的是图上那些名字,和刘氏白日里替她遮掩的那几眼,是不是同一条线。
第三句她没有留。
第三句她听不进去。
一个说“我把你锁在另一个没有窗的地方”的人,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说。
会选在这个时候说的,只有两种:一种是要把她往后山那条线上逼,另一种,是把自己也锁进去了。
她现在分不清是哪一种。
分不清,就不算数。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
他把图交给她的时候,手没有停。
一个要拦她走的人,递东西的手会停一下,停的那一下里有试探。
他的手没有停。
没有停,就等于他早把“你看图,你挑路,你走”这整套,预支完了。
预支完了,就不该再怕她走。
她站着,把这个念头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第三遍,翻了个空。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压在底下没写的纸。纸是空的。
她提笔,没有写。她把纸翻过来,看的是背面。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一句。
“你走出这道门,天会动手。你这个世界的身份、存在,全都被抹。”
她盯着那行“全都被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划掉,换成三个字。
她写的是,“下一次”。
写完,她没有把纸收好。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贴在桌面上,手掌按在三个字上,按了很久。
三个字写的是“下一次”。
她没有写“下下次”,没有写“下一次我一定走成”。
她只写了“下一次”。
上一次她写的是“后山”,这次写的是“下一次”。
外头更鼓敲过第三下。她没有数第四下。她只是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按在那个位置,按到纸被体温焐软了,才把手放下来。
她没有立刻睡。她在那张纸旁边,把今晚的事又排了一遍。他早知道了。他早备好图。他只是不拆穿。
她排到第三遍,排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递图的时候,手没有停。
一个要拦她走的人,递东西的手会停一下,停的那一下里有试探。
他的手没有停。
没有停,就等于他早把“你看图,你挑路,你走”这整套,预支完了。
第二件:他没有问她“上一次”是什么。他问的是“下一次”。他把“下一次”写在她的纸上,没有把“上一次”写在自己的心里。
她不知道第二件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她把“下一次”三个字按在胸口按了很久,按到那三个字被体温焐软了,才把手放下来。